王灵九把剑放回木箱，扣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回到躺椅坐下了。
茶是凉的，他还倒了一杯端在手里。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那个叫虞青霜的女人会死在城北三十里的山上，他押出去的三百枚净灵石会变成一堆废纸，他为青阳宗布的第一条线会断在那里。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过了一遍。
上山，打不过。
报官，官府不管宗门内务。
花钱，对方不收钱。
结论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只等一件事。
等她跑回来。
这不是猜的。
一个被当成耗材养着的人，在终于明白自己要被“用掉”的时候，只有两个选择。
等死，或者跑。
她是个剑修。
剑修不会等死。
申时，门被撞开了。
不是踹，是撞。
人是整个身子摔进来，压在门板上，把门闩强行撞断成两截。
血顺着门槛流进来，在青砖上摊开一片。
虞青霜撑起身子。
她左边衣袖全烂了，露出小臂上一道从腕到肘的口子，口子边缘翻着铜锈色的肉。
散乱的头发下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掉的黑血。
可她右手死死攥着一卷东西。
“关门。”她急促催促道。
王灵九走过去，看了一眼门外。
雨里没有脚步声。
他把门板扶起来抵上，回头看向她。
“有人看到你了吗？”虞青霜摇头：“没有。”
“那就好办了。”王灵九道。
她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咳出血来。
“王灵九，我杀了人。”
“我知道。”他把那卷东西从她手里抽出来，摊在柜台上，“我还知道你带回来了更有用的东西。”
那是一卷用油布包着的图。
图上画着一座阵。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用朱砂写在阵的四周，一圈一圈往里收，像一张网。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三行小字：境界、灵台品级、灵毒侵蚀度。
王灵九的目光扫过去，停在最外圈。
最外圈的名字，全都被墨笔划掉了。
他数了一下。
九十六个。
“这是什么？”他不解。
虞青霜靠着柜台滑坐在地上。
“赵括屋里找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活人感，“你说的，赵括有遗产。”
“我去了。”
“赵括屋里被清空了，门上还换了一把新锁，我用了半个时辰才打开。”
“但他内墙是空的，里面有间密室，密室里就是这样一座阵，还有一百二十七个牌位。”
“牌位上都刻着名字。”
“我看了九个就看不下去了，全都是熟人。”
王灵九把图翻过来。
背面是阵的细图。
“这是……”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献祭。”虞青霜咬牙道。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上的声音。
“青阳宗的金丹老祖，青云道人。”虞青霜一字一字地说，“三百多年前他渡劫失败，道基被灵毒蚀穿，从此闭死关，再没出来过。”
“三百年来，宗门每年往山里送人。”
“送的全是女修。”
“炼煞的、铸髓的，灵台越饱满越好。”
“送进去的人，都在替他洗。”
“洗什么？”
“洗毒。”虞青霜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把老祖身上的毒洗到她们自己身上，洗满了就烧。”
“一年三个，三百多年，九百六十个。”
“图上划掉的那些，就是近些年烧掉的。”
王灵九看着那张图，“剩下三十一个。”
“是还没送的。”
“最重要的一个。”虞青霜的手指抬起来，指在阵的正中央，“是我。”
阵中心那两个字写得最大。
不是名字。
是“祭主”。
王灵九把图卷起来，没说话。
“你不问？”虞青霜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跑。”
“你会跑吗？”
“……不会。”
“所以我问什么。”
他把图扔进抽屉，转身去柜台底下摸药。
“祭主是什么？”他一边摸一边问，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我不知道。”虞青霜摇头，“图上只写了祭主两个字，但我大概能猜到。”
“别的祭品是往里洗毒，祭主是最后一道。”
“老祖身上蚀得最深的那一块毒根，得有人整个接过去。”
“接完，他的毒就彻底解了。”
王灵九把一支晶管放在她面前。
“喝了。”
“喝了也没用。”虞青霜没有伸手，“他们在我的经脉里下了一根引毒针，每过一个时辰，它就会往我血里灌一份毒。”
“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
“那我还有……”她算了算，“不到两个时辰。”
王灵九蹲下来，看着她。
“伸手。”
虞青霜怔了一下，听话地把左手伸了出来。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正在皮肤底下慢慢地爬。
王灵九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那道黑线上。
“疼吗？”
“疼。”
他没有再说话。
手指往下压了一寸，一拧。
虞青霜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挤出半声惨叫，然后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黑线断了。
一枚黑针从她腕口被撬出来，“叮”地掉在青砖上，还在诡异地蠕动着。
“引毒针要三天才能长牢。”王灵九把黑针捡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你这根才刚进去，连根都没扎。”
“谁给你下的？”
“不知道。”虞青霜喘着粗气，“我离开赵括屋子的时候挨了一下，没看到对方。”
“没看见人是好事。”
“为什么？”
“说明下针的人不想让人看见。”王灵九把针也丢进抽屉，“想在明面上抓你的人，会自己站出来。”
话音刚落，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很轻，很有礼貌。
“虞师妹。”
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是来串门的，“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我们好好聊聊。”
虞清霜面色一变。
“你认识？”
“周重。”虞青霜咬着牙，“内门弟子院管事，炼煞境二层。”
“看来暗地里对我下手的就是他。”
“你们有过节？”
“没有，我都不住弟子院，见都没怎么见过怎么可能有过节。”
“所以他找你，就不是私人恩怨了。”
王灵九站起身，朝着大门走去。
虞青霜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脚，“别开。”
“不开他就拆门了。”王灵九摆了摆手，“我可不想一天之内大门两次被踹烂。”
“何况炼煞境的人要进来，你开不开门有区别吗？”
他搬开半扇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脸很干净，撑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
一身标准的青阳宗墨绿色道袍，腰间挂着块代表身份的玉牌。
见门打开，男人把伞往后一收，抖了抖水，才抬眼。
“你是这里的老板？”
“对。”
“我来接一个人。”
“我这儿只有个欠债的。”王灵九不卑不亢道，“还欠我三百二十一枚净灵石。”
“要带走可以，债得先清了。”
周重意外地看了王灵九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向瘫坐在地的虞清霜。
“虞师妹，我以为你跑这么块，是去找什么不得了的靠山了。”他摇摇头，“结果跑到这个破当铺来，想让一个凡人替你挡灾？”
“师妹啊，你是真没路走了。”
他的话越说越冷，而王灵九金色的瞳孔里，算盘早已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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