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云淡星稀。
双星分悬于空,一片冰轮,一弯赤钩。
上官青云抬头看了一眼过分明亮的夜空,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赶紧猫低了身体。
他环视了一圈。
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被发现。
路过寨门旁的帐篷时,他特地将耳朵附在毡布上听了几分钟。
帐篷内,各种粗口和黄段子混着阵阵爆笑、怒骂,这些看门的士兵很显然是已经醉得不轻了。
上官青云面露得意之色,他在赏赐的酒食中掺的那些料,效果还是如预期的好。
那是他好不容易从浩瀚的记忆之海中翻找出来的药草配方,原本还担心这个拟界的植物成分可能会略有不同,导致药效欠佳,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绕过帐篷,不远处就是军寨的大门,门的两侧各有两名站岗的士兵,东西两侧的瞭望台上还各有四名值班的士兵。
上官青云没有马上行动,他躲在暗处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这些士兵的精神并不集中,多少都有些打瞌睡。
这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的。
此刻,刚刚换岗不久,这些士兵才从军帐中出来。
就算他们足够负责任,因为即将轮岗而没有碰那些酒食,也还有自己让心腹太监高阳良余换掉的加料熏香伺候。
上官青云理了理伪装,一只手拎起那个红漆烫金便桶,另一只手举着油纸雕花灯笼,低头哈腰,学着高阳良余平日里的身姿步态,径直向军寨大门走去。
摇曳的火光模糊了视线,站岗的士兵只能看清来人的大致轮廓。
他们凭着衣物判定,那应该是太子的随身近侍太监。
于是,略有些慌张地把到了嘴边的呵欠含住,吞进肚子,又暗暗清了清嗓子。
这才开口问道:“高阳公公今日怎么迟了些?”
上官青云捻着嗓子答道:“今日太子睡得晚了。”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向寨外走去。
站岗的士兵并未多问,也没有上前检查。
上官青云稍稍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个军寨是建在一座小山丘之上的,寨门离山脚还有一些距离。
山脚有小河流过,军寨中的各种洗刷都在河中进行,上游洗菜淘米,中游洗衣,至于便桶这般,自然只能在后山的下游清洗。
此刻,后山的河边,高阳良余正焦虑地在河滩上左右踱步,他不时地停下来,踮起脚尖,朝着山坡上的方向张望。
借着灯笼的那点儿微光,其实也看不了多远,倒是脚步声先传入了耳中。
犹豫了几秒,他壮着胆子,轻声问道:“太子爷,是您吗?”
没等来回答,却是脑袋瓜上被扇了一巴掌。
上官青云一边快速脱去太监的装束,一边压低声音教训道:“喊什么?你还怕没人听得见你那鸟嗓子吗?!”
高阳良余当然不可能反驳,胖嘟嘟的圆脸上挂着憨笑。
他麻利地将上官青云脱下的衣服叠好,塞进便桶里,又从自己拿着的布包里掏出一套夜行衣,伺候上官青云穿上。
收拾妥当,高阳良余又小心地问道:“现在呢?太子爷还是把我从围墙那儿丢进去?”
上官青云凤眼一挑,没好气道:“你傻啊,看门的可都看见你高阳公公提着便桶出来了,过上一个小时,你要是还没有回去,万一有哪个良心发现的,找来了,那可怎么办?”
“呃……”高阳良余无言以对,只是拼命地眨巴着那双有些滑稽的豆圆眼睛。
上官青云换好了衣服,指着高阳良余手上的灯笼,说道:“你把这个烧了,拿着我拿来的那一个回去,就可以了。”
高阳良余有些犹豫,探问道:“太子爷不用吗?从这里走过去,还是挺远的,又都是山路……”
“我还需要这个?!”
上官青云狠狠地瞪了高阳良余一眼,琥珀色的虹膜迅速散开,瞳孔猛地增大,一双眸子瞬间就变成了两个小铜镜,反射着摄人的光。
高阳良余还是憨憨地笑着,抬手摸了摸后颈的褶皱,道:“啊,我忘了。”
上官青云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河边走去,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打从自己记事开始,那个脑子缺根筋的高阳良余就在自己的身边了,他也就比自己大了五岁。
幼年的上官青云总是把高阳良余当成哥哥一般地依赖,那时候的他,并不清楚太监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似乎,也没有人想过要去跟幼年太子解释那些事情,直到她的到来。
那个家伙,真的是……!
一股无名业火从心中冒出,直冲天灵盖。
结果,上官青云在越过河流的时候用力过猛,借力的那块岩石被踩了下去,岩石下方的卵石被挤了出来,射向河滩,从高阳良余的身侧飞过,吓得他丢了手中的便桶。
上官青云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情。
他过了河,很快就隐入了那片小树林。
高阳良余愣愣地站在河滩上,直到那个高挺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这才弯腰拾起便桶,举起灯笼,缓缓向军寨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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