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逐渐稳定了，院子里的池子也重新蓄上了水，在水缸里局促了一个冬天的观赏鱼终于可以舒展开轻纱般的尾鳍。
令狐白羽每每路过水池，总要驻足片刻，只是，连续半个月的国会季度会议，又是作为一年之始的开春会议，忙得没有功夫悠闲地坐下来赏玩。
今日得空，她就站着多看了一会儿。
一股子酒气从楼上悠悠地飘散出来，被春风一撩，转了几个圈儿，就落入了小院之中。
令狐白羽抬头望去，只见表哥房间的窗户开了半扇，酒味儿就是从那窗后飘出的。
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令狐辰海的房间门没有上锁，令狐白羽只是象征性地轻叩了几下门，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令狐辰海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面前的醒酒壶空了一半，他望向天际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他知道进来的是令狐白羽，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来者开口，只好主动问道：“今天回来得早了，事情都忙完了？”
“嗯，最后几份法令也已经修改好了，刚才送去了二伯那里，等他确认签字，这个会期的任务就全部完成了。”
“就完成了……”
令狐辰海的语气难掩失落。
和表妹的忙里偷闲不同，他此刻是恨不得能有昼夜连轴转也忙不完的事务，至少能让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烦心。
可是，他从自家府邸搬出来以后，父亲却不再找那些莫名其妙的借口把他叫去。
原本想着，有了空闲，就能经常去岳父家里看望妻子，却不想，每次都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回来。
妻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公孙家却总是把自己找去的医生拒之门外。
妻子本人也笃信父母的话，不肯听劝，让人无可奈何。
让表妹以监国皇储的身份出面干涉，应该是会有些效果的，但是，那无疑会得罪岳父一家，若是妻子因此心生芥蒂，就更是事与愿违了。
令狐白羽大概能猜出表哥的想法，上前拿过一个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并没有送往唇边，只是捧在手中，轻轻摇晃。
许久，她突然说道：“我听卫士说，你昨日又去公孙府了。”
令狐辰海苦叹：“去了，也就是去了，这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抬起头，直视着表妹那双明镜般的绿眸，问道：“白羽，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令狐白羽淡淡一笑，低垂下眼眸：“白羽不知辰海哥哥问的是什么。”
“你说是我家宅邸有问题，我信你的，便搬了出来。我的身体状况还真的是快速就好转了，这也就一个多月，都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我也去走访了一些暂时遣散回家的侍女和仆人，他们看起来也好多了。可是，为什么，只有容月，不仅没有丝毫的改善，事实上，她的情况还越来越糟？”
令狐白羽没有回答表哥的问题，而是问道：“前些日子，我看到你领着百里医师出了宫门，应该是请他去公孙府问诊吧？
百里医师是皇室医师团的首席，他的医术可是相当精湛的，他的诊断是什么呢？”
令狐辰海将大半杯的酒一口闷了，深叹道：“他连病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还谈什么诊断？”
“怎么会这样？”
“我自己去看她的时候，容月就算起不来床，也不会拒绝我到她的屋里去。
可是，那天，她不但不肯出来相见，还紧锁房门。甚至威胁说，若是逼得急了，她就要跳楼。这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简直是不可理喻！
公孙夫人也是，句句都是冷嘲热讽，你是没见到百里医师当时的脸色，他也是看着我的面子，才强忍住了的。”
令狐辰海猛然站起，伸手按住了令狐白羽的酒杯，盯着她的眼睛：“白羽，就算哥哥求你了，你去看一看吧！”
令狐白羽没想到表哥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愣住了。
令狐辰海缓缓收回手，苦笑道：“我明白，若是让你出面，很多事情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只是，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这段时间，我一遍又一遍地自省，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却要受这份窝囊气。”
令狐白羽默然。
她知道，令狐辰海不会明白，事情不仅仅是没有回旋的余地，而是早已走向了绝路，离悬崖边也已经没剩几步了。
良久，她轻声道：“我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令狐辰海缓缓点头，一滴泪水滑落酒盏，砸出几滴鲜红的残酒。
入夜，当冰轮升至中天，与赤钩交相辉映，在城中撒下光涛。
两抹迅捷的闪电撕开薄纱般的光雾，快速滑过空旷的街道。
申屠急火跟着令狐白羽的脚步拐进了居住区中的小路，略感吃惊。
自家公主居然答应了辰海大人的请求，这本就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她却不是在白天正式前往公孙府探望，而是半夜拉着自己偷偷潜入。
现在看来，这是连前院都不准备去了。
绕开公孙夫妇，直接找公孙容月，这样的做法还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即使没有潜入调查过，申屠急火也能推断出公孙府侧门所在的区域，并不是家宅主人的主要生活区。
作为公孙家的大小姐，当今皇帝的长媳，公孙容月的房间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杂院之中。那么，自家公主这又是要唱哪出呢？
申屠急火还没琢磨出个头绪，两人就已经到了那一堵院墙下。
令狐白羽对身后的申屠急火交代道：“你就在这里等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你都不要擅自离开。若是鸡鸣之时我还未出来，你就自己先回皇宫。”
申屠急火一惊：“这怎么行？！”
令狐白羽浅笑道：“火叔莫不是觉得，白羽还真的需要你的保护？”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放心，没有人能伤得了我。鸡鸣之后，街上难免有早出的行人，你再呆在这里，多有不便，我一个人还好处理一些。
况且，若无意外，应该也不至于拖到那个时候的。”
不等申屠急火再问，令狐白羽已经翻过墙去了。
申屠急火抬头看着墙头纹丝未动的青瓦，却不是在感叹自家公主的轻功。
令狐白羽很显然地知道这堵墙的后面有什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什么也不说。
淡淡的落寞散漫开来。
那个曾经对自己无话不说的小公主到哪里去了？
只是因为，长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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