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白羽先将上官青云让近营帐，才把毡门放好。
转身之时，她抬手轻柔一挥，点燃了几处烛火。
上官青云凑近看了看蜡烛芯，回身笑道：“融合完全了？”
令狐白羽将几根粉嫩的手指头抬到火光前，看着皮肤在光线下变得透亮。
悠悠言道：“并没有，还差了些日子。这具肉体的二十岁生日不是还有两个半月才到吗？”
“那，这两个半月……”
“先端着呗，我们有的是时间，并不急于这一时。”
上官青云走到窗边，微微掀开一点儿毡布窗盖，向外看去。
天色已大亮，一名拎着木桶的兵士低着头从帐篷前匆匆而过。
上官青云慌忙抽回手，让窗盖落下。
他又闪身到床边坐下，轻声问道：“离谈判还有几天，我们总不可能就一直这么躲着吧？”
绿眸缓缓地转了过来，蛾眉轻耸，笑言道：“你怕什么？这偌大的军营，除了我一个女流，全都是糙老爷们儿。只要我不捞帘子，他们还敢闯进监国公主的闺帐吗？”
说着，她懒散地挪下床来，理了理锦裘，悠悠道：“先填饱肚子，其他的，晚些再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出了帐篷，只留下一瞥平缓轻盈的背影。
清晨的军营是忙碌的，未熄的篝火旁又架起了锅灶，肉汤在一个个黑漆漆的粗铁小鼎锅里翻滚，冒着浓厚的水蒸气。
军营中是有统一的伙房的，只是，此时的北国已经入冬，每天的最高气温也保持在冰点以下。普通兵士从伙房打来热汤、干粮，走回营帐，还没吃上一口，就已经凉透了。
这种可以挂在篝火上的小鼎锅源于游牧生活，是北国军人的标配，体积不大，坚固耐用。紧急时刻亦能用来砸人，中等力气来上一下就足矣造成头破血流，运气够好的话，还可以搭配上全病程的破伤风。
铁锅导热快，保温性能好，将打回的肉汤煨上，配上杂粮面饼或是杂菜窝窝，就可以热乎乎地吃上一顿。剩下的肉汤还可以用来冲泡茶叶碎末，那是北国人重要的维生素和矿物质来源。
银白色的锦裘在篝火丛中滑过，监国公主的步态稳健，丝毫不见摇曳闪躲，却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火星。
兵士们纷纷起身闪避，垂首竖立不敢亵视。
除了正常的敬畏以外，今日还添了不安和罪恶感的作祟。
昨夜，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这全营上下，该睡的、不该睡的，全都睡得格外沉，甚至连负责生灶火的伙头都破了十几年如一日定点儿起床的功力，睡过头了。
虽然整个北国军营没有一人觉得这战能打得起来，但是，军纪还是很严明的。
长公主令狐白羽自幼聪慧过人，十八岁监国，赏罚有度，从未有人不服。
她治军亦如治国，不喜繁政，维令行禁止而已。
所以，只要老老实实地遵守每个帐篷外面都贴着的那十大条、三十三小条的规矩，就可以保证每个人，包括令狐白羽自己，全都在这军营里过得惬意舒心。
规矩的核心条款自然是作息制度。
因此，此刻，全营上下心照不宣，对昨夜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
始作俑者令狐白羽自然是对尴尬的气氛视而不见，径直穿过大半个军营，向伙房走去。
如果说北国的这位长公主还有什么突出的优点，那就是异常地平易近人。
很多事情，她都完全不介意亲历亲为，特别是那些关乎吃的大事儿。
北国长公主令狐白羽好吃，整个大陆都知道，与她那兼具婀娜和飒爽的曼妙身材并称的就是她那似乎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令狐白羽海吃不胖的原因，还衍生出了一系列风靡全大陆的怪谈。
据说，南国太子上官青云曾用一炉柚木烤鸡换到了答案，但是，只要有人敢问，太子爷就会暴跳如雷。
行军伙头申屠急火格外专注于火候，令狐白羽已经走到了身后，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炉子。
令狐白羽也不介意，走到一旁的灶台旁，自顾自地挑拣起合意的餐具。
瓷器和金属碰撞发出的脆响总算把申屠急火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主动说道：“公主殿下莫急，这野鸡和饲养的肉鸡不同，肉质粗糙，更讲究火候。”
“嗯，不急。”令狐白羽淡淡地应了一句，略歪着脑袋，迟疑了一下，又多叉了五六根羊肋排到盘子里。
申屠急火眼角的余光瞥见，若有若无地摇了摇头。
这位好胃口的公主总得来说还是很好伺候的，不会经常整出些刁钻的点子折腾人。
行军打战自然不似在皇宫，她也就地取材，只要口味合宜，并不计较食材简陋。
三天前的夜里，一颗明亮的白色流星划过天际。
之后的两天，公主突然十几年不遇地没了胃口。
直到昨天早上，令狐白羽很守时地站到了灶台旁，盯着满台的食物发了一会儿楞，突然，朱唇一钩，露出难得一见的甜美笑容，道：“火叔，有鸡吗？明早来两只。”
申屠急火是哭笑不得。
一国公主要吃鸡，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可是，这片扎营的山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方圆百里连个捡柴的都找不着，这叫他到哪里去找鸡啊！
而且，一开口还要两只……
但是，北国长公主令狐白羽不常笑，一笑就绝对不容拒绝，这一点，再没有谁比申屠急火更了解的了。
申屠急火同样了解的事实是，即使是令狐白羽的胃口，也不可能一顿就吃掉两只全鸡，外加那一大盘子羊肋排和牛肉。
两只野山鸡汁水充盈地出炉了，一同奉上的还有一卷蜡缝的骨筒。
令狐白羽拿起骨筒，检查了一下封签，就把它小心地放进食盒，拎起，转身往回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申屠急火目送白衣的背影远去，嘴角泛起一汪温柔。
十四年前，六岁的小公主站在御膳房的灶台旁，抬着细嫩的小胳膊，不容置疑地对身后一大群文臣武将说：“我要这个人做我的护卫长。”
尚年轻的申屠急火不知所措，俯视着幼年令狐白羽那双清澈如水晶的碧绿眸子。
尴尬地说道：“公主殿下，我只会烧菜。”
他忘了跪。
令狐白羽昂首盯着他，正色道：“你善用刀，能使火，可赋予这一屋杂乱以秩序，化平凡为神奇美馔，如何就不能做我的护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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