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军用越野车缓缓停在侨洱邺面前。
艾亚从帐篷中走出，身后跟着那名军官，他的神情比先前多了一份掩饰不住的紧张感。
驾驶座的士兵熄火下车，将钥匙交给军官。
军官接过，转而郑重地递给艾亚。他为两人准备的，是机场眼下状态最好的车辆。
后排座位上码放着充足的饮用水与军用口粮，油箱已加满，后备箱里还备有几桶燃油、数支枪械与配套弹药，以及毛毯等物资。这些补给，足够两人驱车横穿整个教国高原。
专机的机长曾在北部战区服役，深知这片戈壁的严酷。机长与其余机组人员决定听从军官的建议，留在机场等待救援。
然而，机场留守人员最终其实并未等来援军，因为列联地面部队的推进速度超乎想象。
在当天夜里，机场就陷落，他们与留守士兵一同被俘，随后被押往列联境内的战俘营，直至后来战争彻底结束，才得以被遣返。
——
艾亚展开军官给她的地图。距离此地最近的人烟，是近百公里外一座依托油田的工人小镇，但她不打算前往。
她已隐约意识到，列联的进攻准备得异常充分，即便不清楚战况，也必然是一场全线突击。
作为重要资源点的油田及小镇，必定是对方首要目标之一，那里并不安全。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没有任何标记的区域。那离现在的位置不远，现在出发，天黑前应该能赶到。
侨洱邺不会开车，由艾亚负责驾驶。
越野车沿机场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向南行驶，经过一段颠簸土路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转向东面。
道路逐渐收窄，两侧是绵延的灰黄色戈壁，只有零星的灌木点缀其间。
车辆继续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一座孤零零的、精致的米白色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中，围着低矮的石砌院墙。
在荒凉的高原背景下，这栋带着田园气息的建筑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刻意维持着与世无争的假象。
艾亚放慢车速，目光扫过这座建筑，一股熟悉的亲切感涌上心头，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
窗前，身形健硕的老者早在车辆进入视野前，便已注意到西方地平线上那缕不寻常的扬尘。他开口道：“有客人来了。”
另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不紧不慢地合上手中的本子，摘下花镜。
“嗯，莱昂内尔，”轮椅上的老人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停顿，“是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去准备一下吧。”
“明白了。”名叫莱昂内尔的老人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房间。
——
艾亚将车稳稳停在小院外围的大门前。
侨洱邺的【触知】悄然展开，建筑里只有两个老人，其中一人的气息坐在轮椅上。
两人下车走向大门。门旁装着一只带有电子屏的门铃，院墙干净利落，在这片荒芜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艾亚按下门铃，屏幕上很快出现一位衣着整齐的老者，看起来像是一位管家。
见到二人时，老者眼中掠过一丝克制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恭敬道：“艾亚阁下，欢迎回来。”
侨洱邺心中疑惑更甚。他原不明白艾亚为何特意来此，但管家的称呼和态度似乎说明其与这里关系不浅。
他再次以【触知】配合目光扫视周围，视野内，只有这一栋房子，而它的精致程度，在这片高原上显得既不协调，也不寻常。
没过多一会，老管家便前来打开了院门，将两人引入院内。
院子虽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侧的花园里甚至还开着几丛耐旱的花。
管家随后神情严肃地扫视了一圈院外，确认无异常后，缓缓关上了院门。
两人在老管家的引领下步入建筑，随后被带进了一楼的一间会客室。
老管家为他们备好了点心与饮品，说道：“请二位且在此稍作歇息。”
这是一座三层的白色别墅，室内的教国风格装修显得简约而温馨。
他们所在的这个会客室面积不大，布置得整洁舒适，一组米色布艺沙发围着原木茶几，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乡野风光的油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艾亚的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同，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静静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她对这里显然很熟悉。
侨洱邺则早已用【触知】将整栋建筑探了一遍。内部陈设普通，并无异样，但他注意到个细节。
这里既无交通工具，院里也无菜圃之类可自给自足的痕迹。两位的其中一位还坐着轮椅，他们是如何在此生活的？
他猜想或许有人定期从外部运送物资。
不过他刚刚没有察觉，屋外除了他们方才驶来的车辙，再无其它车辆往来的印记。
侨洱邺此时已不想过多思考，一路的紧绷让他相当疲惫。
虽然驾车的是艾亚，但路上侨洱邺也始终保持着警惕，用【触知】能力覆盖着周围，尤其留意空中的动静。
艾亚担心在这荒无人烟的地带，一辆孤零零的军车很可能成为列联巡逻战机的目标，因此特意嘱咐他这么做。
所幸一路上有惊无险。他们没有遇到任何车辆，毕竟这片区域本就人迹罕至。
而列联的空军正忙于支援地面部队的进攻、打击教国军营与基地，对于这条既无军事目标也无民用设施的道路，暂时并未派出战机巡逻。
此刻，多少放松下来的侨洱邺，注意力被茶几上的点心和饮品吸引。他饶有兴致地逐一品尝，不一会儿便消灭了大半。
吃饱喝足后，他仰靠在沙发里，才开始真正打量这个房间。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画作。艺术本非他所长，不过是随意看看，一众田园山水画中，一幅女性画像十分突兀，这让他多停了几秒。
画中人衣着似修女，却与他印象中的修女形象有些不同，具体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只觉那眉目之间，依稀有些熟悉。
这时，侨洱邺的【触知】提醒他有人正靠近房间门口。这般懒散的模样被人看见总归不好，于是他挺直身子，端正了坐姿。
艾亚也察觉到门外的动静，转头望去。
房门被推开，方才那位老管家推着另一位老人缓缓进入。
管家身姿挺拔，虽满头银发，却丝毫不显佝偻。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管家服，肩背宽阔，步伐沉稳有力，面容轮廓分明，眼神锐利而克制，周身透着一股经年累月形成的精悍气质。
管家小心推着的电动轮椅上，坐着另一位年纪相仿的老者。
轮椅上的老人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穿象牙白色的宽松居家服，腿上盖着浅灰色的羊毛毯。双手轻轻搭在扶手上，面容平和，眼神里透着自然而然的慈祥。
两名老者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管家将轮椅平稳地推至茶几前，先是习惯性地用目光快速扫过房间与两位客人，随后才俯身，动作利落地为坐着的老人整理了一下腿上的毯子。
随后，老管家将茶几上的点心与饮品重新添满，为几人斟好红茶，而后退后两步，静静侍立在轮椅老者的侧后方。
坐在轮椅上的老者这时开口道：“艾亚，有段日子没见了，近来可好？”
艾亚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顿了一顿，仍像往常一样简短地答道：“还好。”
“在我这儿不必这么拘礼。如今我不过是个闲居的退休老头，还像你小时候那样叫我就好。”老者微笑着说道。
老者语气温和，却在“退休老头”几个字上落下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在强调什么般的轻微停顿。
艾亚注视着对方，听懂了话中的意味。她眼睛微微扫过旁边的侨洱邺，然后改口道：“吉尔爷爷。”
侨洱邺听到艾亚那声“吉尔爷爷”时，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艾亚。
艾亚脸上的神情与平日那种近乎机械的平静不同，与她长久相处的侨洱邺能察觉到其中细微的变化，那表情里竟透出一种孙女面对祖父时才有的那种柔和。
这罕见的变化，让侨洱邺不由得提起了兴趣。
“让你见笑了。”老者将目光转向正饶有兴致打量艾亚的侨洱邺，温和地说道。
“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吉尔·邦英，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身后这位是我的管家，莱昂内尔·暮钟。”
老管家随着他的话，也向侨洱邺微微点头。
吉尔接着说道：“艾亚小时候，曾在我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
从姓氏不同来看，侨洱邺心想这应该不是亲爷爷，或许是外公。但他没有多问，觉得深究这些不太礼貌，只明白这是艾亚一位很亲近的长辈便好。
听到对方自我介绍，侨洱邺也意识到该报上自己的名字：“您好，我叫侨洱邺，是艾亚的……同学。”
他在这里稍作停顿，脑中快速斟酌着用词。考虑到自己使徒的身份不便透露，而面对对方长辈直接说“情侣”一类的词语也显得唐突，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同学”这个称呼。
“同学？哈哈哈，同学好啊。”吉尔笑着回应道，笑声温和，却让侨洱邺听出一丝长辈看破不说破的意味。
好在吉尔并未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艾亚适时将话题引向日常。她与吉尔一问一答，聊起了从前。
“那时候我因为一场意外，就成了现在这样子。”吉尔拍了拍盖着毯子的膝盖，语气平淡。
“净灵城事情多，索性就提前退了休。莱昂内尔不放心我，便陪着来了这里，图个清静。”
“艾亚这孩子，也是那时来到我身边的。”他看向艾亚，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温和。
“我没什么亲人，她就这么像自家孩子一样，在这里住了一些年。那段日子，现在想想，倒是这院子里最有人气的时光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抚着轮椅扶手，“人老了，就爱摆弄些旧东西，琢磨点手艺。有时一件东西经手久了，倾注了心力，便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他的语气像在拉家常，却又若有似无地顿了顿，“你们年轻人大概不明白。有些东西，价值不在表面，而在它承载的时光、心意，乃至……某种‘祝福’。”
艾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老人抚着扶手的指尖，没有接话。
吉尔笑了笑，神态如常地继续道：“后来艾亚长大了，总得出去见见世面。再往后，她成为了圣印者，回来得就少了。”
他自然地看向侨洱邺，“说起来，你们能在圣启大学遇见，也是种‘缘分’。那地方……可不简单。”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闲聊晚辈的学业。
然而，圣印者与神力相关的信息，在教国属于严格控制的机密。能如此随意地提起，甚至带着几分了解的口气，这本身就已不寻常。
看似平常的交谈，正被不着痕迹地引向某个方向。只有侨洱邺仍毫无察觉。
学校课上曾强调过这些信息保密性，但侨洱邺却只模糊记得“不能外传”，并未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密级之高，也未警觉，自己正坐在三个知情者中间。
吉尔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侨洱邺脸上。
此刻，吉尔脸上那份慈祥温和的神情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无表情的平静。
“侨洱邺阁下，”吉尔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地，“你能来到这里，或许也是一种‘缘分’。”
吉尔稍作停顿，“从你踏进院门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
吉尔微微前倾，话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你身上那份‘契约’的重量。”
“我以为，此生不会再遇见其他同类了。”吉尔注视着眼前怔住的年轻人。
他缓缓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的名字是吉尔·邦英，和你一样，我也是一名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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