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吉尔自称使徒身份，侨洱邺的神情瞬间变了，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己之外的使徒。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一身份的稀缺，也不清楚对方目的为何，心中不免升起对方或许图谋不轨的戒备。
艾亚第一时间察觉到侨洱邺的变化，立刻开口插话：“放轻松。”
艾亚的声音平稳而肯定，同时伸手轻轻在侨洱邺手臂上按了一下，这是个罕见的安抚动作，“吉尔爷爷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可以信任。”
吉尔再度露出那种慈祥的微笑：“不必戒备，我没有敌意。”
吉尔看了一眼身旁的艾亚，这也是他头一回见到艾亚做出这样的举动。
随后转回视线，对侨洱邺继续道：“我想，艾亚选择在这个时候带你来我这里，可能是希望让我这位老使徒给你一些建议和帮助。我没说错吧，艾亚？”
艾亚点了点头。
吉尔微微前倾，语气平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彼此开诚布公。我先说说我的神能吧。”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我的能力叫【圣启赋格】，分两个方面。第一是【强化】，可以提升人或物的基础属性。比如身体素质、精神集中度、语言能力，都能强化。”
侨洱邺眨了眨眼：“那能持续多久？”
“永久。”吉尔说，“效果不会因为时间消退，也不会因为我离世而消失。”
侨洱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吉尔继续说：“第二是【赋予】。我可以把能力附着在各种媒介上，可以是人体，也可以是物质本身。”他端起茶杯，“比如这杯子，只要我愿意，也能让它承载能力。”
其实，制造圣印者所用的【圣印】，正是以此方式创造。
圣印者实由使徒创造而非神明，这一真相仅极少数中枢高层知晓。绝大多数圣印者虽知力量来自教堂授予的圣印，被引导相信此为神的恩赐。
这从结果上说并未错，只是未向他们说明，力量经过了一名使徒的“中转”，而非直接源于神或神界。
这一点对无信仰者或许无所谓，对虔诚教徒却意义重大。
此外，其强化和赋予能力的适用范围相当广泛，并且经常结合使用。
例如，【神息共灵石】也出自他手，既强化触摸者的语言能力，亦放大神力气场，以便判断具体神力等级。
吉尔通过自我介绍，让侨洱邺迅速理解了他的神能，且所言并无虚假。
同处一室的艾亚与老管家莱昂内尔虽面色未改，内心却对吉尔如此详实地透露能力感到几分吃惊，他们都未料到其会细致到这个程度。
对能力者而言，情报至关重要。除非完全确信对方与自己是同一立场，否则详细说明自己的能力，无异于将应对办法交到对方手中。
这是吉尔展现“诚意”的方式。不过，他虽未说谎，却也隐瞒了不少内容。
比如自己如何成为使徒、神能的具体来源，以及若将这份能力直接用在肉体身上会产生何种效果。吉尔并未全盘托出，仍保留着必要的底牌。
但侨洱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看来，对方已经坦诚相告，自己也理应予以回应。
于是侨洱邺将自身【物相质移】的能力也一一说明，甚至提到了契约神普塔。至于一直以来隐瞒的辰辉经历，他依旧只字未提。
艾亚在一旁配合着他的介绍，补充说明了侨洱邺在圣启大学训练的过程与成果。
此时的侨洱邺也渐渐放下了戒备。虽然他对自己的【物相质移】颇有自信，但觉得若能听听这位老前辈的建议，或许也能得到些进一步的帮助。
吉尔如同初次听闻这些内容一般，手指抚摸着下巴，陷入思索。
直到侨洱邺与艾亚介绍完毕，交谈明显停顿下来，吉尔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提出自己注意到的疑点：“我有几个疑问。或许你们之前也曾探讨过，但我觉得还是提出来，说不定能有些帮助。”
“您请说。”侨洱邺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关于【操物】能力，我有两个疑问。先说第一个，”吉尔缓缓道，“据你们的描述，你似乎一直都在控制各类固体物质。那么对于液体和气体呢？”
侨洱邺听罢，神色微凝，他自己也并非从未察觉过这一点，只是总感觉似乎有一种隔阂。
他看向面前的茶杯：“我试试看。”
“请。”
话音落下，茶杯与其中的茶水开始轻轻颤动。杯中的茶水缓缓上升，逐渐脱离杯沿，却依旧维持着茶杯的轮廓，只是表面一直波动。
随后，他尝试让茶水向其他方向移动，茶水却震颤得愈发剧烈。仅仅平移几公分，便如失重般猛地散开，随即失去控制，顺着重力泼洒而下，溅得四处都是。
“抱歉。”侨洱邺连忙致歉。
老管家已走上前，用抹布拭去了桌上的水渍。
“莱昂，你动态视力好，刚才注意到什么没有？”吉尔问正在收拾的老管家。
莱昂内尔直起身答道：“各位是否留意到，水的体积似乎比在杯里时小了一些。”
“这说明【操物】在控制它时，对流体施加了向内的压力。”吉尔分析着，转而看向侨洱邺，“能否再描述一下，控制这杯水时具体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多了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拿’起来。”侨洱邺形容道。
“和控制固体相比，操作液体在感觉上有什么不一样？”
“就像真的试图用手捧住一捧水，稍微用点力，它就从指缝间流走了。”
“再试试气体吧。”
侨洱邺仰头望向斜上方，眉头紧皱，可什么也没有发生。几秒后他便放弃尝试，摇了摇头：“不行。”
吉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侨洱邺身上：“刚才你的操作，我大致明白了一些。”
“您说。”
“液体不好控制，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吉尔说，“你能感知它，但感知到它和稳住它是两回事。【操物】依赖【触知】，而【触知】的基础是对‘形状’的理解。”
侨洱邺想了想：“也就是说，形状越模糊，就越难控制？”
“对。”吉尔点头，“液体你已经试过了，效果你也看到了。至于气体，”他顿了一下，“你甚至没法感知它，对吧？”
侨洱邺没有否认：“完全感觉不到。”
“那就不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吉尔说，“这是我得到的判断。”
其实侨洱邺在此之前，并非从未尝试过控制液体或气体，他对失败的原因也有过各种猜测。但在吉尔这位同为使徒的第三者视角的解读下，他对自己神能的理解又清晰了几分。
吉尔接着解释道：“我作为一名前宗教人士，说这话或许不太合适。但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无论何种层级、因何获得的神力与能力，从宗教角度或许只视之为神赐与的奇迹，但其实它们往往也具备一定的科学性与规律性。虽然神力为何会引发各种现象尚未可知，但每一种能力都遵循着某种规律与运作原理。只要掌握这种规律，便有可能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拓展它的可能性。”
吉尔继续说道：“不过，能力的拓展并非没有边界，终究存在上限。这与我们能够调动的神力源头有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超越其来源。也就是说，原则上无论怎样成长，以人类之躯都几乎不可能超过神明。”
他这番话其实并非泛指所有神明，实则特指使徒自身的契约神。之所以不点明契约神，正是为了向侨洱邺传达一个更根本的意图，无论如何，都不要与神或神界对抗。
因为他清楚，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使徒或许能在与其他神明的对抗中取得局部优势。
但总体上，由于神与人在力量层级上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差距，使徒若与神明乃至神界敌对，即便作为人类可能性的巅峰，也依然难以抗衡。
“更何况，”吉尔语气平缓，却带着沉重的现实感，“无论是使徒、神眷者还是圣印者，我们的力量终究来源于某位神明或神界。用借来的力量去对抗赐予者本身……这本身便是一种悖论。”
他并未说尽。历史上并非全无先例，但那需要的条件太过特殊，代价也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即便是那些曾触及奇迹的极少数，也从未真正“战胜”过神，只是在某个瞬息、某种意义上，改写过既定的轨迹。
“话题说得有些偏了，那么让我提出下一个疑问吧。”吉尔话锋一转，语气回归如常，“既然你能操控物体，那对于直接的生物体，比如人体，你是否尝试过呢？”
既然能感知人体乃至体内器官，理论上自然也能够操控。
侨洱邺并非从未尝试过，在辰辉期间使用过，前几日的演练中对奥利格等人也用过，但仅此而已，从未进行过系统练习。
训练中，希尔德加德曾提及此事，甚至准备用小鼠、兔子等实验动物供他尝试，被他拒绝了。
在侨洱邺看来，生物不同于机械，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失误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他并非胆怯，若为自保，他并不犹豫夺取性命。
但操控活物需要远比想象更精密的掌控力，骨骼、肌肉、关节、神经、血管，任何一处超出承受极限，都会对目标造成痛苦。
因此，他希望等到自己对【触知】与【操物】的掌握更精熟时，再迈出这一步。
吉尔察觉侨洱邺的神情变化，料到他心中顾虑，便接着说道：“直接操控活物，你或许会有所顾忌，但这对你神能的运用而言，却是一片极为广阔的天地。”
说罢，他转头对莱昂内尔低声道：“莱昂，把‘霍银’带进来。”
不多时，老管家提着一个不小的鸟笼走进房间。
笼底垫着软布，里头是只灰鹦鹉，却与寻常不同，它并未站在横杆上，而是静静侧躺在笼底，只有脑袋微微转动，打量四周。
“这只鹦鹉叫‘霍银’，名字取自一位经历相似的科学家。它因意外瘫痪，如今只有脑袋能稍微转动，身体其余部分都动弹不得，也没有知觉。”
吉尔继续说道：“你能试着帮帮它吗？……不必顾虑太多，它这样活着也很辛苦，我甚至考虑过为它施行安乐死。所以，请放手一试吧。”
老管家打开笼门，轻轻将霍银托出，放在茶几上，又把周围的杯碟点心稍稍移开，腾出一小片空间。
在做这些时，老管家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神色变化，又迅速恢复如常。
这只鹦鹉陪伴吉尔与莱昂内尔多年，感情深厚，当年随他们一同从首都迁居至此。
就连艾亚小时候也见过它，只是她向来不喜欢鸟类，如今已没什么印象。
侨洱邺抬头看向身旁三人。
吉尔与莱昂内尔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只瘫软的鹦鹉身上，仿佛在等待某种奇迹。
身旁的艾亚则静静望着他，两人视线交汇时，艾亚轻轻点了点头。
尽管比自己预想的要早，看着这只瘫痪的鹦鹉，想到老前辈的建议，以及艾亚无声的肯定，侨洱邺终于下定决心试一试。
侨洱邺目光投向那只鹦鹉，然后将右手轻轻戳了一下这瘫痪的鹦鹉，软软的。
鹦鹉虽不能动，却努力尝试微微抬头看了侨洱邺一眼。
侨洱邺咽了下口水，他生怕一不小心就弄死这只虚弱的鹦鹉。
艾亚见他明显紧张，便把手放在他腿上，示意他无需担忧，大胆去做。
侨洱邺明白艾亚的意思。他闭眼定了定神，重新睁开，紧紧盯住眼前这只瘫软的鹦鹉。
只见鹦鹉先是缓缓飘起，慢慢摆正了身姿，双腿与脚爪逐渐分开伸直，稳稳地站在了桌面上。
侨洱邺抬起头。吉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只鹦鹉，神情兴奋，根本没有留意他的目光，就连莱昂内尔也睁大了眼睛。
他重新低下头，集中注意力。
鹦鹉缓缓伸出左脚。为避免伤到它，侨洱邺尽量让同时活动的关节数量最少，动作幅度也尽量轻缓。
随后，鹦鹉以一种极其机械、甚至略带滑稽的姿态，在茶几上缓缓走动起来。
侨洱邺渐渐有了信心，鹦鹉走动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只是他之前从未注意过鹦鹉该如何行走，于是在他的控制下，鹦鹉的步伐和方式反倒与人类颇为接近。
就在这时，鹦鹉突然鸣叫了一声。
侨洱邺吓了一跳，鹦鹉顿时失去控制瘫软下去。他心中一紧，担心是自己操控时出了差错，让鹦鹉受了伤。
老管家轻轻托起鹦鹉，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其全身摸索了一遍。
随后，他一边将鹦鹉放回笼中，一边说道：“侨洱邺阁下，不必担心，它并未受伤。刚才那声叫，恐怕是太久没活动，身体突然能动起来，类似高兴的鸣叫。”
侨洱邺松了口气，吉尔随即用明显带着兴奋的语气拍了拍轮椅说道：“很顺利嘛！那么接下来……”
“吉尔爷爷，请不要这样。”
“请您自重。”
艾亚与莱昂内尔几乎同时开口打断，吉尔却朝两人摆了摆手，随手将膝上的毛毯掀到一旁，露出毯下消瘦的双腿。
他转向侨洱邺：“接下来，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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