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伯升从梦中惊醒,伸手去摸手机关闹钟,手却撞上一件冰凉的金属器物,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一阵冷风吹到脸上。他猛地睁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自己正坐在一乘四马战车上,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青铜剑柄。这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带着厚茧,不是他敲键盘的手。
剑格之上,铸着一个圆形族徽,好像两只大手按住猛虎。初看陌生,却越看越觉得熟悉。仿佛无数碎片般的记忆从这个族徽中涌入他的脑海。
郭伯升感到头痛欲裂,用双手捂住太阳穴。过了半晌,眩晕慢慢退去,他也明白过来。
昨夜睡前看了个“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讲昏君周幽王为了博美女一笑,点燃烽火戏弄诸侯,最终招致宗周覆灭。
他拍着床板说:“真是个欠费的家伙,讨好美女哪用点烽火!要是换我上,绝不会断送大好江山!”
不料这个机会马上到来。此刻竟然穿越到西周末年的祖先身上。没当上周王,却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国君,叫虢(guo)伯升。是虢氏小宗的子爵,国号就叫小虢。
故事中的敌人是犬戎,可实际上,眼前的头号大敌却是申侯和吕侯统辖的姜姓诸戎。
七年前,申侯率戎军沿泾水南下,千亩一战,歼灭周人南国之师。逼得周王靖在宗周城下盟誓。此后,申吕势强,这些戎人便越发肆无忌惮,入寇王畿。
时近十月初冬,正是戎人进甸邑抢粮食的时候。虢伯升带着三乘战车巡逻边邑。
突然御手虢成喊道:“主公,前面有戎人!”
虢伯升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土路上,一乘革车正慌慌张张往西北千河谷口逃去。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还挤着三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救人要紧。他大喝一声:“追!”
四匹战马应声加速,车轮碾过枯草砾石,直奔戎人。
革车笨重,战车轻快,两边距离越来越近。
前面革车上一个戎人回头射箭,却失了准头,被小虢车甲挡开。
伯升感觉到祖先充沛的武德,精神振奋。搭箭上弦,弓弦拉满,一气呵成。三棱铜镞破空而出,正中戎人御手后心。这一箭如此快!如此准!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栽下车去。
射箭的戎人见逃不掉,扔弓跳车,拔剑冲来。
车右虢翰挥起长戈,一下扫在他脖颈上。戎人倒下,流血在地。
三乘小虢战车围住革车。
车上只剩一个戎人,他慢慢下车,指着三个女子粗声说道:“怪我多带了几个物件,走得慢了一些。既然被你追上,这些东西,你就拿去吧。”
伯升传令道:“杀了他!”
那个戎人赶忙呼叫:“且慢!我族侄是吕侯!”
伯升伸手拦住随从,走到戎人身边,问道:“你是吕侯的族叔?”
那人见伯升果然不敢杀他,脸色和缓下来,笑道:“正是。此番得罪了。”
只听“噌”地一声,戎人心口已经插上了一把青铜剑。他嗬嗬两声,倒在地上不再说话。
这位祖先真是出手如电,剑术相当了得。
伯升拔出利剑,擦去血迹。平整如镜的剑身上映出他半张面容。眉峰沉敛,目若朗星,质朴的外表下隐约显出彪悍。是个战士的样子。
随从虢明上前禀道:“主公,戎人尸身不宜弃于此地,恐其同党寻见,引兵报复我小虢。”
一国之君,打死几个匪徒都要担心报复。
伯升无奈点头,传令解开女子的绑索,放她们下车。再将尸首装上革车。
三个女子慌忙整了整衣襟,跌跌撞撞从车上爬下来,拜倒在地,声音颤抖:“贱……贱民谢君上救命之恩……”
伯升听到“贱民”二字,不太自在,皱着眉回道:“请起。”
救人救到底,把她们送回甸邑,也去看看遭劫之后情况如何。
进了甸邑,长街上横着十余具尸首。日光之下,大片血迹十分刺眼。柴扉散落在地,有几间茅屋还在冒黑烟。一个老妇人抱着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青年,坐在巷口。
伯升上前探问,见那个青年已经僵硬,老妇却神色漠然,并不答话,像一段枯木。
他沿着街道继续前行,经过一扇柴门。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婴儿哭声。
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脚下一个男子倒在血泊中,死去多时。草席上,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小脸憋得发紫,正在不住啼哭。
伯升俯身把婴儿抱起来。心中犯难。
室内男人已死,女人多半也被戎人掳去了。外边寒风萧萧,这小婴儿没有奶吃,如何能活?
伯升转向几名随从,问道:“这婴孩该如何安置?”
虢翰脱口说道:“可把他交予里正,找邑中人家收养。”
另一名随从名叫虢明,摇头说道:“这里是野人甸邑。大多贪利,冷漠无亲。如今遭逢戎人抢掠,过冬都难,谁能养活婴孩?”
伯升想起,如今正是国野分治的时代。国人同族聚居,邻里间沾亲带故,彼此信任,互相帮助。而野人则是杂族混居,人情冷漠。再加上野人赋税重,无教育。大多都贫穷而且粗鄙,还有不少无耻之徒。若把婴孩交给当地野人,与杀他无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对众人说道:“我要将他带回雍邑,寻找国人养育。”
众随从见伯升对一个野人婴孩如此费心,都吃了一惊。
伯升招来里正询问。
里正哭着脸回道:“粮食都被戎人劫走了。如今全邑两百八十余口衣食无着,请求君上救济!”
伯升命人把革车上的粮食先留下暂时救急。答应随后调粮过来。
里正千恩万谢。
伯升包好婴孩,坐上战车回小虢的都城雍邑。一路上,看着婴孩饥寒交迫,啼哭不止。
想起千亩之战时,万余周人失去土地,扶老携幼逃到泾水之南。
虢伯升的父亲也在那一战阵亡。战后不久,十七岁的虢伯升在雍邑即位国君。
穿越到祖先身上,就不能对此无动于衷。
回到雍邑署衙,日头已经偏西。把婴孩交给母亲苏己暂时照顾。
吩咐卫士把革车上的戎人尸首处理掉。然后招胞弟仲毅前来商议。
仲毅来到,立在阶下。他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却双目如电。身着下大夫服,玄色上衣,素色下裳。父亲战死时,虢仲毅才十四岁。兄弟二人跪坐灵前,互相扶持,艰难撑起小虢社稷。如今仲毅正是小虢司徒,国中庶务都靠他打理。
伯升讲起甸邑遭劫,需要调拨粮食过冬。
仲毅面露难色,说道:“兄长,如今初冬,要坚持到明年夏天才能有粮。若要救济,需要三百石粮食。可是我国库中仅有五百石。祭祀和戎事都需要粮食,与戎人交战死伤也要抚恤。更何况戎人劫掠,防不胜防,倘若明日再劫去粮食,难道我们都能救济吗?”
伯升心里一算,确实不够。
仲毅又继续说:“好在不是国人遭劫。粮食实在不足,便叫他们自行谋生去吧。”
生为野人,实在不幸。戎人专劫野人,因为他们知道国人宗族互保,且人人习武,不好得手。而国君和公卿也都牺牲野人,因为不把他们当作国人。
伯升想起野人甸邑两百八十余口断顿的惨状,心中不忍。终于还是说道:“三百石太多的话,就调去两百石吧。好歹过了这个冬天,我们再想办法。”
仲毅苦笑着,拱手领命。
伯升想起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里,周朝亡于犬戎,可眼前的现实是,西申为首的姜戎才是头号大敌。如今这般年年遭掠,拆东补西的苟且,终不能长久。只要申侯继续兴风作浪,寇患便永无宁日。
定要打败戎人,保护家国。
他愤然说道:“千亩之战时,戎人杀我先君,将人民首级堆成京观。七年来,年年入寇,杀我士民。此仇不报,寝食难安。”
仲毅安慰道:“兄长放心。天子必不会一直委曲求全。城下之盟不过是权宜之计,定会再伐申戎。”
伯升问道:“我国可以出兵多少?”
仲毅正色回道:“我小虢举国上下,能战的国人一千五百余名。有战车二十乘,青铜戈矛五百件,甲胄一百套。这些兵甲可装备一旅之众。”
一师有三千人,一旅只有五百人。周天子在宗周镐京有六个师,在成周洛邑有八个师。数万之众,当年尚且败给西申。小虢这区区一旅,在申侯面前,简直无足轻重。
伯升略有失落道:“我国披甲之士,只有百人。”
仲毅闻言,鼓励道:“我国传统尚武,胜过别国,人皆可战。更何况为先君报仇,必不惧申戎。”
伯升微微颔首。
士气虽然重要,但形势比人强。如今的情形,讨伐申戎如何才能获胜?
正思考时,卫士来报:“主公!虢公使者送来公府手书,事关伐戎大计。要虢子五日内赶到宗周,不可耽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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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名称谓注释:
周王靖,表示爵位是周王,名字叫靖
虢公鼓,表示爵位是虢氏公爵,名字叫鼓
✦ 作者的话
西周时期有好几个虢国。东虢在虎牢关,而西虢在雍邑,就是陕西宝鸡。宣王时西虢迁到三门峡,成为南虢。本文中虢公之国就是东迁后的南虢. 小虢国是西虢分支,大宗东迁后,小虢留在雍邑。 西周末期,爵位渐渐定型,由尊到卑分为公,侯,伯,子,男。本文中大宗南虢是公爵,而小宗小虢为子爵。 西申的地望有争议,有说法认为西申与南阳的南申是同一个诸侯国。本文采纳缯国在今天的甘肃省镇原县,西申在甘肃省庆阳市。理由是西申与缯国引犬戎攻陷镐京,类似于后来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很难想像吴三桂在河南就有能力打开山海关。故而设定在庆阳的西申与南阳的南申是一族两国。与之类似,在镇原的缯国与在方城的缯国也是一族两国。 西申另一个热门位置是甘肃省平凉市。然而,在平凉市崇信县发现了吕姜簋,明确吕国在平凉。而庆阳市合水畔发现的伯硕父鼎,又显示西申与庆阳很近。因此本文更倾向于认为西申在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