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虢国,虢公的书信堪比圣旨。他是虢氏族长,大宗的公爵。小虢只是虢氏小宗,为子爵。两家原本是同一国,后来虢氏大宗东迁到黄河三门峡的上阳城,扼守崤函道。留下小宗守卫雍邑。这才分为两国。
伯升接过书信,拆去伏虎徽记的泥封,展开木牍。
信上字迹遒劲,语气强硬:十日后庚子,天子将行郊猎之礼,虢子务必戎装随行。若天子问及婚事,便当场请旨赐婚,求娶缯侯之女仲姒(si)为夫人。此事干系重大,务须严守机密,不可有半分差池。
写信之人,正是当今周王朝廷大司空,虢公名鼓,尊称虢石父。
虢伯升却猛然想起,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里,大奸臣正是虢石父!就是他劝说昏君周幽王废掉王后,立妖后褒姒。最终导致犬戎攻破镐京,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虢石父既是亡国的奸佞,听他的话怎能有好下场?
伯升放下书信,说道:“虢公要我赴镐京田猎,向天子请求赐婚缯侯之女。你以为虢公是何用意?”
仲毅正色回道:“虢公要兄长与缯国联姻,就能削弱西申。此事当属天子授意。一朝万事齐备,就会大动干戈讨伐申侯。先君之仇,指日可报!”
看来周王和仲毅都很信任虢石父。
其实,就事论事,虢石父所作都合情理。他安排与缯国的联姻,是分化敌方,壮大己方。为虢伯升这个族侄安排婚事,也是尽族长的责任。
这时,伯升猛然想起,宗周王畿,根本就没有烽火台!
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岂不是假的吗?
或许虢石父之所以留下骂名,只是因为他失败了,而他的敌人却胜利了。看来历史上他拉拢缯侯的计划不太成功。
虢伯升的记忆中,缯侯从来不可靠。千亩之战前十年,周王靖曾把获国和缯国转封到西申和吕国之间,以为这样就可以截断申吕两国的联系。可惜后来获侯被吕侯打败,缯侯又一直按兵不动。
这样一个与申、吕称兄道弟,与犬戎也有往来的缯侯,夹在申,犬,周三方之间,不但安然无恙,反而左右逢源。想要他坚决支持周王,属实为难。
伯升问道:“缯侯若还是首鼠两端,王师如何能攻破西申?”
仲毅接道:“缯国位置险要,无法绕过。伐申之时,若是缯侯从侧翼袭击王师,全军都有危险。据我看,缯侯向周,则周胜。缯侯向申,则申胜。”
如此说来,真正坏事的,莫非就是这个缯侯?他虽然同意嫁女过来,恐怕也有安置耳目的心思。
这些都得忍了。缯侯女儿就算是吃人的妖精,虢伯升也得娶。
人为棋手,我为棋子。稳住缯侯不要反水最重要。
想到这,伯升起身,拿起虢氏伏虎族徽的铜符,说道:“我明日遵虢公之命赴宗周,一个月之内难以返回。国中事务,都委托贤弟管理。”
仲毅双手接过铜符,躬身应道:“兄长保重。弟必守好社稷,等兄长归来。”
第二日卯时,伯升带四名随从,驾三辆轺车出发,沿渭水东行。一路奔波,五天后,来到镐京馆邸休整。
田猎之日,正值十月中旬。伯升随同虢氏师旅来到渭水之滨。
卯时三刻,大雾弥漫,旌旗蔽空。王师汇合,列戟如林,箭箙如星。战车轮间青铜伏兔铿锵作响,赤毡车马鳞次栉比。周天子大纛高悬云纹辂车之上,玄色幡尾垂落十二章纹,在雾中若隐若现。
周王靖,已是年逾七旬的老者,却精神矍铄,扶轼立于车中,缓缓而来。公卿车驾分列左右。
王车行至,所有人齐齐顿戟,山呼“赫赫宗周”,震得伯升耳膜嗡嗡发颤。
这时,一声青铜銮铃轻颤,惊起不知何处的一只大雁向天疾飞。
周王靖伸手指着虢伯升的方向,眼目却看向大雁说道:“此雁桀傲,谁可为我射之?”
伯升见虢公鼓目光急切看向自己,心知这一箭实在紧要。可是雾气太大,天时不利。
他屏息凝神,周围一切,如同静止。仿佛回到幼年,父亲把着他的手,教他射箭。
雾中雁翅振声,几不可闻。他不再犹豫,反手从箭囊抽出三棱铜镞,搭箭在弦。弓弦震响间,大雁从雾中应声坠落,正掉在王车前面。
众人发出一阵惊噫之声。
虢公鼓捻须微笑,面有得色。
天子大笑道:“好箭法!御戎,速传此射手来见。”
伯升赶忙解了犀甲铜胄,仅着素裳趋步而来。距王车十步处立定,稽首拜谢道:“臣虢子伯升,惊扰王驾,死罪。”
天子说道:“虢子起。尔祖虢仲文武双全,今日看你的箭法,果有遗风。赐你弭矢十束,黍酒一卣(yu)。”
伯升再拜稽首。
天子赞道:“虢邦果然多有俊杰!可曾有长者为你选择吉姓?“
伯升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虢公鼓安排好的询问婚姻之事。尽力说道:“尚未择吉。臣曾听闻,缯女仲姒,宜室宜家。愿王惠赐嘉偶!“
天子笑道:“莫不是天意?你射落此雁正好做婚姻奠雁之礼。予明日便遣行人往缯国为你提亲。“
伯升以额触地道:“谢天子隆恩!”
再拜稽首,起身退去归阵。转头正与左车上太师皇父目光相接。只见太师面色凝重,似有隐忧地打量着虢子。倾刻间忧色又消失地无影无踪,表情平静如常。
王车渐渐远去,回到阵中。
鼍(tuo)皮战鼓擂动起来,鼓声激昂,振人心魄。鼓点从“缓步“转“疾驰”。伯升与周围军士纷纷闻令而动。
抬眼看去,竟是古稀之年的周王靖亲自擂鼓。他踌躇满志,时而亢奋,时而决绝,落槌之势沉稳有力,如同在棋盘落子,布局天下。
突然人群起了骚动。有人大喊道:“杜伯来也!”
伯升距周王数百步远,看得不甚明了。隐约一辆白马素车驾雾而来,速度奇快。车上一人身穿红袍,头戴赤冠,手执彤弓彤矢,宛若鬼神。
一束红光裹挟劲风破雾而出,正中周王靖胸口。他闷哼一声,仰面倒在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