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石父嘶声大喊道:“护驾!快追!”
伯升拼命向前,却被乱军撞得东倒西歪。不知哪里来的军士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绕来绕去。呼喊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在大雾里,搅成一团。
他奋力推搡,好不容易挤到王车近前,司寇共伯的府兵已经持戟围成了人墙。往前看时,那红衣刺客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大雾之中不见踪迹。
王车被团团围住,猎场随即封锁。
虢石父与太师皇父等公卿上前查看时,周王靖心口插着彤矢,脊骨折断,已然气绝。
镐京满城飘起了素幡。城门却照常启闭,无人搜捕刺客。
人人都传说是杜伯冤魂索命。原来三年前周王靖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处死杜伯。杜伯临死前曾有怨愤之言,说他若死而有知,三年之内,必要叫天子知道。如今离杜伯被杀正是三年。
伯升不信刺客是鬼魂。镐京人却说:“那么多公卿大夫,都说刺客就是杜伯。他们怎会认错?反倒是你,一个虢氏边鄙之人,怎识得京中大夫?”
伯升无意多说。心中怀疑,如此众口一词,莫非是有人做刺客内应,然后又误导舆论?
有司总不至于以为真是鬼魂刺王吧?
不料,仅数日之后,宫中就传来消息,周先王靖得谥号为“宣”,以表其平定四方之功。司寇共伯已经结案,定宣王为杜伯鬼魂所杀,录入刑书。太史伯阳父也在周之《春秋》上记下“杜伯射王于鄗”,一笔定为史实。
不足十日,宣王遇刺的惊天大案,就以鬼魂索命之说草草结案。司寇究竟怎么办案的?!
伯升来到司寇府,求见司寇共伯,言明事关宣王遇刺之事。
门吏接过子爵铜符,目光扫过“虢子”二字,拉下脸色道:“稍候”,便转身入内,半个时辰都不再出来。
府里的小司寇、行人往来不绝。偶有人看一眼阶下的伯升,悄声私语“虢氏”“又来搅扰”之类的话。
日头渐移,阶下风冷。等了半日,先前那门吏才慢悠悠踱出来,把铜符往阶上一递,说道:“司寇有令,国丧期间,公务繁剧,无暇接见外臣。虢子若有民情诉讼,自去乡士处投递文书便是。”
伯升怒道:“司寇只凭道听途说,就能定案。又怎会公务繁剧?!”
门吏并不答话,只是招手。府兵执戟而来,将伯升赶出府门。
人微言轻,又是虢氏子弟。冷眼相待也是平常。
当年厉王与民争利,防民之口,虢公长父就被世人骂作王室爪牙。如今的虢公石父,大有乃祖之风。虢氏在镐京的名声早就坏了。
宣王遇刺之事就这样轻轻过去。仅半个月后,太子宫湦于太庙践祚,即位为君。
公卿大夫,诸侯宗子分列左右,伯升按爵位站在班末。
眼见典礼将要开始时,虢公鼓却与司寇共伯争吵起来。
虢石父面色涨红,怒不可遏:“先王明明死于刺客之手,司寇掌刑狱,不追凶查案,反倒拿鬼神之说搪塞天下,这便是你的法度?”
共伯淡淡嘲讽道:“虢公既然说宣王不是被杜伯索命,那就去把刺客抓来便是。既然拿不出证据来,还请虢公自重身份,不要妄议先王,谬传谣言。”
周围的卿士大夫们大多垂着眼,装作没听见,无人上前替虢石父说一句话。
太史伯阳父反而又向众人传讲鬼神之说,对虢石父冷嘲热讽。
伯升想那史书上“奸佞善谀”的评价,只怕就是太史伯阳父为抹黑虢石父而记。
唏嘘之间,抬眼又看出变化。
左班卿士的首位,本该是大司马程伯休父的位置,如今却空缺。旁边位次的木牌上,刻着“卫公和”三个字。看来他就是继任的大司马。只因卫国远在东方的朝歌,他尚未赶到镐京。
再往侧首看,大司徒仲山甫的位置,站着祭公易。
三公居然同时换了两位。
听到有人轻声议论,大司马程伯休父和大司徒仲山甫年事已高,都称病辞职。太师皇父征询各方意见,保举太史伯阳父推荐的卫公和做大司马,又保举大司空虢石父推荐的祭公易为大司徒。
虢石父和司寇共伯的争吵已经平息,朝堂又恢复了安静肃穆的样子。伯升看着满朝公卿们,只觉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新王宫湦照本宣科,并未出一言论及宣王之死。典礼按部就班地走完。
散朝之后,伯升来到虢公府。
正门紧闭,仅留东侧“闱门”供出入。门扉兽面衔环垂素帛,青石道洒白灰,每隔七步设素帷。府中卫士持戟而立,戟枝以素麻缠裹。一派肃穆森严气象。
虢公鼓独坐堂上,已除冠佩,素衣内衬犀甲,似乎也在防备刺客。
家宰引伯升上前。伯升稽首下拜。
虢公鼓稍有不耐地问道:“虢子不回雍邑守丧,滞留镐京,所为何事?”
伯升心想,自己作为晚辈,又不是朝臣,不好直接打听朝廷之事。于是回复道:“想请伯父示下。宣王刚刚赐婚就遇此变故,这桩婚事,不知该如何处置?”
赐婚本就是虢公一手安排,以此相问,于情于理都合规矩。
不料虢公鼓闻言,拍案愠怒道:“天子驾崩,奸臣当道。你身为一国之君,不思尽哀守礼,反倒只惦记自己的婚事?”
伯升正欲辩解,联姻缯氏本就是为了孤立西申,是国事,绝非一己私事。
却见虢公鼓摆手打断,语气稍缓道:“你既然来了,有一桩事要你去办。听闻你素喜读书,往日来镐京时也常往藏室查阅典籍。眼下你可照旧前往藏室,仔细查阅这半年来的驿传文书,看看有无可疑之处。你要留心司寇共伯,此人大为可疑。宣王本是遭刺客行刺,太史伯阳父等朝中群臣却说是杜伯的鬼魂索命。这些人不愿追查刺客之事,其中不少是怀有私心,甚至不忠于天子。你也要探查这些公卿诸侯是否与申侯勾连。且去行事吧!”
伯升再次拜谢,出了虢公府,心中喟然。
小虢虽卑,总算也是天子册封的一国。大宗与小宗虽同出一脉,却早已分治,论起来他与虢公本是宗盟,并非臣属。虢石父既然刚愎粗暴,不能合众,后来败亡也不难想见。可是虢氏又会如何?小虢又当如何自处?
他穿越而来,本以为知道“烽火戏诸侯”的结局,可如今越来越发现,史书里的故事竟指点不了半分。
正茫然之际,突然想起藏室之史冉耳。冉耳掌管王室书籍档案。相当于后世的国家图书馆管理员了。
这个职位上,奇人辈出。
冉耳也是如此。他四岁尚且不能说话。冉父为此事托冉国太史占卦,得到《夬》之《大壮》。卦辞是“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九五爻辞是“苋陆夬夬,中行无咎”。于是冉父断然离开冉国,携冉耳来镐京居住,供职藏室。
小冉耳进藏室当日就开口说话,此后在藏室长大。年纪轻轻就已经遍览藏室经史典册。常常闭门读书,不喜交际。
时人都以为冉耳不过书呆子罢了,而虢伯升却知他博闻多识,但有所言,无一不中。常对他以礼相待。
如今正好前往请教。伯升当即带着随从虢成,虢明,虢襄,虢翰,驾车前往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