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耳一身吏服，清癯挺拔，目光深邃。立在藏室门口，自有一股清逸出尘的气度。
他拱手行礼，问道：“君子此来所为何事？”
伯升还礼道：“因王事查考文书，也有事想请教冉兄。”
虢氏子弟进藏室检阅，伯升跟随冉耳来到谈室，分宾主落坐。
冉耳说道：“君子可是为宣王之死因而来？”
伯升说道：“我确为此事来藏室。却不是为此事拜访藏室之史。”
冉耳笑道：“不妨事，我也关切此事。君子以为宣王因何驾崩？”
伯升说道：“宣王并非被杜伯鬼魂索命，或许......就是申侯所派刺客。”
冉耳说道：“申侯固然是敌非友。可是刺客既能在王师重围之中接近宣王，还能全身而退。而堂堂天子，一朝被刺却无人追究。这与众叛亲离有何区别？”
伯升心中一怔。宣王如此不得人心，追查刺客究竟是否杜伯，又有何用？
回道：“宣王独断专行，与民争利。才有今日之果。只是天下不安，灾祸连年。还望冉兄指教，将来应当如何？”
冉耳神秘笑道：“君子既知周德衰微，天下将乱。正是可以相语之人。既然问起，我便将天机说与你听。”
伯升见他不似玩笑，正色道：“多谢冉兄。”
冉耳起身说道：“子随我来。”
二人走到藏室深处一椟架旁边，但见木质纹理古朴，颜色暗沉。
冉耳看向伯升说道：“就在椟架里面，子随我来。”说罢竟朝木架直行，全身隐没其中。
伯升大惊，四处不见冉耳踪迹，呼唤也无回答。伸手前推，没有触到实木，反倒像穿过一层微凉的水幕，毫无阻滞。他定了定神，迈步跨了进去。
下一瞬，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长廊横亘眼前，宽二十步有余，两侧椟架连绵不绝，简牍堆积如山，间杂着龟甲、骨片，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光线不知从何处而来，柔和明亮，连每一片竹简的编绳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岁月。
冉耳站在百步远处的一个椟架旁，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在查找。伯升走上前看过去，见竹简上字迹简约方正，与记忆中的文字都不相同。仔细看下来，竟然十有八九都能认得。
冉耳指着一处说道：“君子且看这里。”
伯升顺着他所指看去，上面文字古朴方正，却大多认得。
“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爱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褒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为人佞巧善谀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原来这就是《史记》所载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可是史记乃是五百多年之后的书，怎么竟会出现在这里？！
转头看向冉耳，简直仿若神仙一般。
伯升长揖道：“冉兄乃是神人，竟有未来藏书。原来当今天子，就是烽火戏诸侯的幽王。”
冉耳看着伯升，微微笑道：“君子倒似是跨越千年之人。不过，你可曾发现这书所记，并不属实？”
《史记》所载，幽王三年才宠幸褒姒，生了伯服。但实际的记忆中，千亩之战前，褒姒就是太子元妃，那时就已经生了王长孙伯服。而且宗周并无烽火台。
伯升说道：“书中未载宣王遇刺。却把褒姒写成了妖女。”
冉耳接话道：“还将虢公写成了奸佞。申后与宜臼反成了受害之人。”
伯升愤然道：“伯阳父真是颠倒黑白，竟然编造如此荒诞之事记在史书中。”
冉耳说道：“若说全然荒诞，也不尽然。似真似假，以假言真。书中所写天子失去诸侯信任大约就是实情。我倒觉得，伯阳父写‘杜伯射王于鄗’，反而更加荒诞。”
伯升计算，如此说来，后年将有大地震，并且水源枯竭。十年之后宗周覆灭。震惊之余，脱口问道：“虢氏将如何？”
冉耳拿起另一卷书，指给他看。“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
原来虢国将来亡于晋国。虽然伯升知道虢氏并非春秋大国，但亲眼看见灭亡的记载，仍然不由地伤感。又问道：“可有小虢的消息？”
冉耳拿起《史记》，找到秦本纪中一句“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
伯升接过书卷，一字一句看过。只觉仿佛恶梦涌入脑海。
果然是秦灭小虢。可是，秦国如今低位卑下，谁能想到日后竟一统天下？
放下书卷，叹息道：“镐京士人都以为秦人不过是养马附庸，有谁想到他们竟能吞食宗周上土？”
冉耳回道：“按照书中所记，幽王之后近百年，秦国才攻打小虢。”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雍邑挡在秦国东进必经之路，秦不占据雍邑不肯罢休。而戎人既然能杀幽王，就必不会饶过虢氏族人。你若投靠戎人，则失去大义，族人必不容许。小虢夹在秦人和戎人之间，处境艰难。”
伯升问道：“我当如何保住小虢社稷？”
冉耳摇头说道：“天下都保不住。小虢如何独善其身？秦国起于微末，到武公时，已经尽有宗周王畿。将来天下大乱。诸侯攻伐，戎狄交侵，弱肉强食。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天子家也不能幸免，周室名存实亡。五百年后，秦王灭亡诸侯，一统天下。却因暴政太过，二世而亡。楚人杀光秦国王室，焚毁秦宫。再一次诸侯相互攻伐，天下大乱。后世百代皆行秦政，结局也都大同小异。”
伯升默然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我提前打败秦国，取而代之，也无法挽救败亡？”
冉耳慢慢说道：“行霸道，专权柄，夺民利，使人彼此相斗，以力压人，虽强必亡。狂风难以持续一朝，暴雨不能持续一日，天地之威尚难久持，何况于人？人不效法天地就不能稳固，天地不效法道就不能存立。道则持守自然本然的状态。国无道，必不长久。”
伯升听冉耳所说的话，似乎在哪里看过。一时想不起来，回问道：“信任难以建立，却易于失去。王道难行，霸道易用。我国小民少，如何能退而保全社稷，进而行王道于天下？”
冉耳说道：“此处有兵书一卷，可助你克敌制胜。外面的藏室有尚书一卷，曾教文王翦商灭纣，以王道胜过霸道。”
说罢，拿起旁边一卷竹简递给伯升。
伯升展开书卷，只见一处竹简上写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一处写着“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再翻一处有“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