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宫门与窗牖倾泻而入,落于夯土地面,殿中一片敞亮。缯侯朔凭几端坐正殿北首。阶下左右布列坐席,大夫与卿士分席而坐。
西申行人上前拱手:“君侯,我家主公在镐京的多位友人传来消息,虢石父恼怒太子与敝邑女公子缔结婚约。已经上奏天子,在豳邑增兵,要讨伐缯国。我家主公因此派遣公子勇率一千精兵来助君侯守御。”
缯国司马也上奏道:“我国斥候探查得知,天子在豳邑囤积粮食,增派军士。似有北上之意。”
缯国司空与几位大夫也谏言:“虢石父乃是虢公长父之孙,为人刻薄,气量狭窄。必容不下我国。还望主公早做准备,一旦王师骤至,不至仓促受敌。”
缯侯朔缓缓颔首:“诸位所言,不无道理。”
西申行人再次进言道:“虢石父奸佞善谀,蒙蔽天子,搬弄是非。我家主公乃是天子岳丈,尚且被陷害而无从自辩。何况君侯?”
缯太子瑕应道:“君父,事到如今,缯与虢已成敌国,怎能再将女弟嫁与虢子?......”
缯侯朔厉声打断太子瑕:“退下,朝堂之上,岂容你妄议大事?!”
西申行人抓住空隙,继续进言:“宗周大夫皆言,君侯若不愿交兵,只有将太子送去虢石父手中做人质,向他赔情认罪方可。”
缯国大夫纷纷议论道:“万不可向虢石父低头啊。”
这时卫士通报,申公子勇已至宫外,求见缯侯。
缯侯朔传命宣他进殿。
申勇长揖一拜,起身说道:“家父深知,君侯得罪虢石父,必遭他报复。故而提议缯申加深盟好,共抗奸佞。如今贵国女公子与虢子的婚约有碍缯申两国之盟,使亲者犹疑,却叫仇者以为君侯软弱可欺。”
他抬眼看了一眼缯侯朔,继续说道:“侄不揣冒昧,恳请君侯废除缯虢婚约,将仲姒女公子许配于我。缯申一体,他国便不敢窥伺,国内方能安定。”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纷纷附和,众人都说需速速废除与虢氏的婚约,将仲姒许配申公子才好。
缯侯朔看向司徒子仪,见他轻轻摇头。
忽有卫士匆匆入内禀奏:“虢子伯升,于宫门外求见。”
缯侯朔眼中一亮,朗声道:“宣他入殿。”
满朝大夫听见“虢子”二字,都纷纷议论道:“他还敢来?”
“他来何意?”
西申行人与申勇对视一眼,面上皆露惊愕。
众人目光齐齐看去,只见伯升踏步入殿。他身穿玄色朝服,肩宽背厚,脚步沉稳,佩玉叮当。气质朴素,瞧着略有些木讷。行礼之时恭谨有度,不卑不亢,目光平静,不见惧色。
缯侯朔问道:“虢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伯升扫视殿上诸公,见众人或疑或惧,都看向自己。这才拱手回道:“近日有奸人造谣,离间缯、虢二国。申侯更于缯境私设哨卡,要阻挡我来朝见君侯。我闯过关隘,便是要当面驳斥流言,澄清误会。”
西申行人赶忙出来说道:“那关卡是为了防备虢氏奸细才设立的。”
伯升看着他说道:“你们的哨卡连半个奸细都拦阻不住,不过是释放谣言罢了。那关卡西申军士自称奉缯侯之命戍守。还逢人就说,缯国已经废去与虢氏的婚约,将仲姒女公子许配申国公子。”
缯侯朔看向西申行人。他却低头不敢直视缯侯,也不敢再出声抗辩。似乎害怕伯升再爆出更多隐秘。
申勇粗声喝道:“缯国和我申国乃是姻亲之国。人人皆知,我求娶仲姒女公子乃是两厢情愿。关卡军士所言,也是实情。”
伯升针锋相对:“天下皆知,宣王亲自赐婚仲姒女公子与我,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满口雌黄。想要欺骗缯国满朝不成?”
缯国众人纷纷摇头,都觉得申勇所言不妥。
申勇嘲讽道:“天下皆知,宣王刚说要给你赐婚,便被杜伯鬼魂索命。这样的赐婚怎能算数?说你虢氏不祥之族也毫不为过,岂能容你连累仲姒女公子?”
伯升回讽道:“只怕杜伯鬼魂又是你家申侯暗中释放出来的。谁人不知西申家风,男无刚,女无柔。申国公子若不耍弄阴谋,释放谣言,便娶不到妻室。申国女子若不倚仗兵戈,不仗势欺人便嫁不出去。”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众人都听出来了,虢子不仅嘲讽了申勇求娶仲姒耍弄手段,又是设置哨卡,又是阴谋造谣。还嘲讽了当今王后申姜是靠着申侯逼宣王签订城下之盟才嫁给周王宫湦的。
缯国大夫们见他貌似木讷,却发言大胆,都是大惊失色。听他话锋尖利,直刺要害,料想申勇必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申勇听了这话,满面通红,挽起袖口便要冲过来找伯升拼命。
缯侯朔喝到:“请公子稍安勿躁!”缯国甲士都挺戟而出。缯侯朔说道:“望二位勿要相斗。”
申勇虽然骄横,此刻谣言被戳破,已然失了道义。见殿中兵甲林立,不敢贸然动手。看向虢子,见他气定神闲。自己僵在原地反而印证了男无刚的嘲讽。
于是转向缯侯朔说道:“君侯莫怪。虢子辱骂我国,断不能就此放过。君侯若是不愿我们在殿中相搏,便请放虢子出城,叫他与我在城外较量。且看是谁徒有虚名,只会口出大言。”
缯侯朔淡淡说道:“既然公子愿意比试,老夫也想看公子武艺。不必去到城外,就在我这泮宫演习数招,点到为止即可。”
又转向伯升问道:“虢子可否愿意与申子比试射箭之术?”
伯升听他说这话,其实已经是偏向自己了。他没有答应申勇在城外了结自己。而且不问申勇的意见,却问伯升的意见。是因他知道伯升箭术高超,而申勇却善于肉搏。
伯升回道:“悉听君侯吩咐。”
申勇一听比试射箭,心中发虚。他已经听说上次戎人伏击虢子,被他射杀多人。自忖不是虢子对手。赶忙说道:“我前日手指受伤,今日尚且不能拉弓。我愿与虢子比试角抵之术(摔跤)。”
缯国公卿打量申勇,见他身形魁梧壮硕,又高过伯升一头。众人心中暗忖,若是角抵,虢子当不是此人对手。
缯太子瑕也点头道:“比试角抵更加公平。”
缯侯朔瞪了太子瑕一眼。又恢复淡然的神情,向伯升问道:“虢子你看如何?”
伯升回忆祖先在乡校练习角抵的经过。知道自己应该武艺不弱。但看着申勇的体格,心中仍然没有把握能胜。此时自己若是仲砥就好了。
但他面上毫不显露,微微一笑道:“角抵正好,我便叫众人看看,申国公子不过外强中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