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升一行来到豳邑城外,虢成先入城通传。不多时,豳邑司徒开了侧门,将几人迎入城中。
轺车碾过夯土长街,道旁市肆人声嘈杂。
听见一个贩皮货的商贩说道:“听闻缯国那边,要毁了和虢氏的婚约,转而与申国公子结亲。”
又一个贩麻的接话道:“据说虢公听闻缯太子要聘申女,震怒不已,说动了天子要兴兵伐缯。”
另一个卖香料的商人皱着眉道:“这就难怪了。我见城外豳师也增兵了,还送来好多粮秣。”
皮货商嗤了一声:“我看这位虢公石父与当年厉王的那位虢公长父如出一辙。早晚得把天子引到歪路上去。”
卖香料的商人叹了口气:“不论孰是孰非,一旦刀兵相见,这条泾水商道怕是就要断绝,我等行商生计艰难。”
伯升坐在车上,听着议论,心中庆幸这次出来带的人少,轺车上又无徽记。若是叫人认出来,传说虢氏已经派人到了豳邑,就更要流言四起了。
仲砥手按剑柄走在车旁,听几人议论虢氏,转头看向伯升。见他抬手下压,示意隐忍。只得气愤愤地迈开大步,走过那几人。
到了豳子宫中。伯升说起此行目的。
豳子羽苦口劝到:“前方形势不明,又有申军把守。伯晋何必以身犯险?”
伯升心想:为了与仲姒的婚事,竟要一再舍命。自嘲笑道:“宣王赐婚之妻,怎能轻易放弃?”
看豳子羽不以为然的模样,伯升正色道:“羽兄有所不知。我得闻预言,十年之后,宗周有覆灭之危。虢氏若能与缯国联姻,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豳子羽面露惊讶之色,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伯升继续说道:“羽兄虽难以相信,但我若不告诉羽兄,心中不安。预言中,就在明年,岐山崩塌,三川枯竭。还望羽兄早做预备才好。”
豳子羽定了定神,说道:“今日之言,我记下了。不会转述旁人。伯晋打算如何通过申人关卡?”
伯升拱手道:“此事要请羽兄帮助。为我制作商旅符节。我假作赴缯采购甘草,混过关卡。”
豳子羽叹息一声,当即传令掌节吏取来竹符,写明“轺车一乘,主仆三人,自豳赴缯,市易甘草”,将半符交与伯升。
伯升拜谢之后,辞别豳子羽。来到馆驿,把轺车装扮一番。次日,三人换上商贩素服,扮作商旅,出城沿着泾水谷道上行。
走了五日,赫然看见前方一面大旗,绘着一只玄豹,周身金纹围绕,张牙舞爪,口衔雷火。大旗迎风猎猎,倒像那玄豹飞在空中踊跃扑食一般。
伯升嘱咐虢成和仲砥放松下来,见机行事。自己下车走在前面。
到了跟前,一道木栅栏挡住大路。为首什长跪坐草席之上,面前放着一张旧木案几。十几名西申军士手执戈矛,分列两侧。
伯升走上前去,将符节双手递上。
申人什长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数了一下人数。问道:“你们都是豳邑人?”
伯升回道:“正是。我等借道赴缯,采购甘草。”
什长反复摩挲竹符齿槽,对照简牍簿上记下的符样,确认并非伪作,才交还伯升。说道:“轺车一乘,三人,记下了。近日缯侯有令,严查虢氏奸细。尔等若有异动,当作奸细就地处置。”
伯升点头称是,又故作疑惑道:“恕我多言。此戍乃是西申旗帜,怎么竟听缯侯号令?”
什长一副不耐的神情回道:“缯国与我西申亲如一家。缯太子娶我家女公子季姜,缯国女公子孟姒和仲姒也都嫁我家公子。我等奉君命助缯侯戍守而已。”
伯升见他说得仲姒好像已经嫁入西申一般,也不再多问。收好符节过了哨卡。
又行三日,沿途所过乡邑,处处都在议论缯、申联姻之事。还有人说当初缯侯就不该答应与虢氏的婚约。
伯升起先虽然不信缯侯悔婚之事,但这几日过来,见缯国民意竟是一边倒向与西申联姻,对虢氏都心存成见。也渐渐将信将疑了。
到了缯邑城外,虢胜已在此等候。见了伯升,低声禀报:“缯国人近日谣传虢公要调动王师前来讨伐缯国,将仲姒掳走交给主公。”
这个谣传似乎有点熟悉。想来竟然是封神演义中商纣王讨伐有苏氏,抢到苏妲己的故事。偏偏苏氏是虢氏最主要的联姻氏族。虢伯升的母亲就是一位苏己。
历史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抹黑虢氏,而缯国人对虢氏显然没有什么好感。难道与缯国联姻注定失败?
伯升犹豫片刻,终于没有派虢成进城通报。而是向缯国司门递上豳邑的符节。继续假作商旅进了城。
来到缯侯宫南门三百步之处,停下车马。想先观望观望,再去通报。
过不一会儿,突然听到身后人声嘈杂。转头看去,就见一面大纛绘着金纹雷火玄豹,正向宫门而来。数十名执戟甲士簇拥当中,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宽辂车,行势赫赫,如同一座小山。
西申甲士行至宫门停下。辂车上跳下一人,他身形魁梧,头戴鹊尾冠,着玄色交领右衽深衣,袖口镶赤金边,腰束革带,蔽膝边缘缀狼牙。大步行走旁若无人,径入宫门。
路边缯国人议论道:“这便是申公子!领兵前来,助我国抵御虢氏讨伐。”
另一人接话说道:“听说,女公子仲姒将要嫁他。”
还有人摇头说道:“都是谣言而已,天子赐婚虢氏,君侯也要借助虢氏制衡申侯,怎会取消婚约?”
伯升闻言,心中稍定。想来缯国还是有明哲之人的。侧耳细听众人议论,思索半晌。吩咐虢成驾车先去馆驿。
虢成问道:“我们今日不去通报缯侯吗?”
伯升回道:“去换好朝服,再来通报。”
仲砥说道:“主公放心,缯侯若有异心,我上前拿住他,保你平安出城。”
伯升笑道:“有子砺在旁,我何惧之有?”
当下留虢胜在宫前留意动静,伯升与虢成、仲砥来到市上馆驿。
伯升换好朝服。虢成与仲砥都内穿犀甲,外罩常服。三人整顿妥当,驱车重返宫门。
虢成上前,对宫门守吏通报:“虢子伯升,在宫门外求见缯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