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公的辖制手段不但没有奏效,反而将缯国推到申侯一边。如今要缯太子取消婚约已是不可能。可是缯国若不派遣人质,虢公也绝不答应。
双方都绝不妥协,最终走到什么结局就很危险了。若是与缯国兵戎相见,与仲姒的婚约固然作废。天子没有缯侯的协助,只怕还会再现千亩之战的败势。
这次必须先说服虢公,然后再去缯国。
正是农忙季节,不便多带随从。伯升命虢胜骑马先行。自己与虢成和仲砥二人,驾一乘双马轻便轺车出了雍邑,直奔镐京。
奔波五日后,来到镐京馆邸。换好朝服,就来拜见虢公鼓。
虢公鼓高坐堂上,见他进来,眉头一皱:“我命你去缯国,你反倒来见我?”
伯升立于阶下,拱手回道:“伯父命侄儿去说退缯侯婚约,侄儿思来想去,此事还得伯父出面才成。”
虢公鼓闻言怒道:“叫你去办事,你反倒推到我头上?要你何用!”
伯升回道:“侄有一则小故事,说与伯父听。听完便知为何只有伯父能解此局。”
虢公鼓点头道:“你讲吧。”
伯升讲道:“从前有一只猛虎,伤人无数。偏偏它的项上挂着一个铜铃。有一个国君命令国中之人去解下猛虎项上铜铃。全国人都试过之后,竟无人能解。国君下令,谁可以解下铜铃,赏百金。末了,一位老者前来进言。”
虢公鼓哂笑道:“荒唐!老者手无缚鸡之力,怎能解下铜铃?”
伯升继续道:“国君也是如此质问老者。老者却说他虽然自己不能,但他知道谁能解下铜铃。”
虢公鼓半信半疑道:“哦?谁能解铃?”
伯升讲道:“老者回答:‘解铃还须系铃人。’”
虢公鼓面容僵了一瞬,随即沉了下来,目光死死盯住阶下的伯升,怒道:“你这是何意?”
伯升回道:“伯父逼缯太子入质,缯侯才与西申联姻。既然缯国与西申联姻的这个铜铃是伯父挂上,自然也只有伯父能解。”
虢公鼓骂道:“你竟设下说辞诳我!”
伯升回道:“我之前所言以德服人,都是肺腑之言,只是伯父更喜欢以力威压。如今威压后果已现。伯父身为天子公卿,股肱之臣,威压尚且不能成事,我一介边鄙子爵,再去威压如何能成?”
虢公鼓重重哼了一声,却没再发作。粗声道:“依你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伯升回道:“缯太子与西申婚约绝无取消之可能。如今只能请缯侯另遣公子入镐京,宿于王畿,随王执事。才算扳回一城。”
虢公鼓眉头微蹙,沉吟良久。诸侯遣子弟入王畿宿卫,本是旧制。缯侯若是连此事都拒绝,便是公然投靠申侯,无可辩驳。
他抬眼看过来,厉声说道:“便依你所言,给缯侯一次机会。倘若他不另派公子来,就以叛乱之罪讨伐。”
想了一想,又说道:“你去缯国,将我的话说与缯侯。”
伯升明白,这只是虢公的恫吓之词,他虽然听了一些劝告,骨子里却还是威压的路数。
这次不仅要说缯侯之事,更要紧的是铁矿能否拿来。伯升拱手道:“前往缯国路途有戎人伏击。上次在战车加装铁板,阻挡戎人箭矢,才侥幸归回。如今我国铁板已经损耗,还请伯父允准我开采岐邑南面的铁矿。”
虢公鼓哂道:“你难道要等铁矿炼成铁板之后,再去缯国吗?”
伯升回道:“我修补铁板即可前往。只是下次,恐怕便没有可修补的铁料了。”
虢公鼓冷哼一声,说道:“你这是居功邀赏吗?铁器粗笨,青铜精美。你舍美金而用恶金,岂非断事不明?罢了,铁矿那地离我甚远,也难以顾及。你叫缯侯派公子来入质,我便请求天子把矿地转封给你。”
伯升稽首拜谢道:“多谢伯父。”
出了虢公府,长吁一口气。虢公鼓终于正确了一回。
伯升与随从驾车出了镐京,向北前进。
行至半路,虢胜策马而来,飞身下马禀告:“主公,申人在共邑对面,泾水北岸设下哨卡查看符节,另有军士往来巡逻。却并不禁止寻常商贩通行。听哨卡领头的说,缯侯要取消与虢氏的婚约,担心天子讨伐,故而提前在边鄙布置。”
伯升问道:“哨卡守军确是申人?不是缯人也不是戎人?”
虢胜回道:“确是申人。他们以金纹雷火玄豹为旗号。错不了。”
这就奇怪了,若是缯侯要取消婚约,怎么不派缯国自己人设立哨卡,反而叫西申的人来?难道缯侯真的完全倒向申侯,还借西申恐吓虢氏不成?
转念一想,这其实是那些申人的一面之辞。缯侯只是告知虢公,太子要娶申女,若是要取消婚约,为何在文书中只字不提,反而在边鄙哨卡到处传说?
虢成问道:“主公,前路危险,我们可还要去缯国?”
伯升说道:“我料缯侯不愿取消婚约,必是那些申人放出谣言。想要离间我们与缯国的联系。”
虢成问道:“我们仍旧前往共邑?”
伯升沉吟片刻,说道:“从共邑渡河,申人就知道我们从王畿而来。不如先从豳邑渡过泾水,沿泾水北岸上行。申人就以为我们只是从豳邑出来的商贩。”
虢成说道:“如此甚好!豳邑有王师驻扎,又有豳子相助。我们更换符节也不成问题。”
伯升传令,改道奔赴豳邑。
虢成调转轺车,一路行至泾水渡口。岸土半冻,塬上残雪未消。初春泾河坚冰初裂,河面浮着无数碎凌,随流撞击,咔咔作响。
此时渡河最是凶险,浮冰能撞破牛皮桴筏,必须等候大片冰排漂过间隙方可放筏。
虢成、仲砥上前拆卸车轮。伯升与虢成携轮登筏先行,渡到北岸后,津夫驾筏渡回南岸。
仲砥与虢胜把抬车厢放在桴筏上,仲砥乘筏渡河。
最后虢胜载马匹过河。
待众人都登了岸,虢成重新组装好轺车。
车马踏过半冻滩土,径直往豳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