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砥看了伯升一眼,转过来说道:“虢成兄待我亲厚。我虽野人出身,他却从未有半分轻贱。”
豳子羽面露诧异,问道:“你竟是野人?野人如何能随侍虢子左右?”
仲砥回道:“是主公提拔我于甸邑。”
伯升接话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以为国野分治,本是权宜之计,并不合乎后稷以来的王道之政。故而我选人并不看重国野之别。既然仲砥德才兼备,我便招致麾下。”
豳子羽怔了怔,随即抚掌笑道:“伯晋胸襟,当真开阔。远胜畿内那些拘泥不化的大夫。”转头向虢成举觯:“成兄雅量容人,先敬一觯。”
虢成却一动不动,说道:“我本御手,却不以驾车之技获赞,羞于饮酒。”
伯升赞道:“千河之战,虢成驾车致师,前进时敌军来不及阻挡,退回时敌军又追不上。在戎人阵前,来去自如。”
豳子羽恍然,再度举觯:“真国士也!再敬成兄!”
虢成这才接过铜觯,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渐热,有人赞虢襄:“御车进退有法,行如疾风,止如立旌。”
有人赞虢明:“处事周密,箭术高强。车左开弓,箭箭压得戎人弓手抬不起头。”
有人赞虢翰:“执戈陷阵,一夫当关,十人莫能近前。”
一圈下来,人人都被称到战功。
豳子羽一一敬过酒,喟然对伯升道:“今日得见,方知当年,武王以三千虎贲破纣军十万,绝非虚言。”
伯升举杯回敬:“羽兄治国,藏富于民,有古公公刘之风,才是真正利民兴周。”
宴罢三朝,伯升辞行。豳子羽亲送至泾水之滨,二人执手作别。伯升率众渡河南下,行了六日,重返镐京。
伯升来虢公府报告缯国之行。将缯侯的态度与缯太子的态度说与虢公鼓,又把戎人设伏之事讲了一遍。却没有说起与公子瑜比试箭法,也没有说缯太子瑕下毒之事。
虢公鼓说道:“缯侯虽然答允联姻,实则也不可靠。缯太子终究是个阻碍,宣王曾有意叫他来宗周为人质。如今看来,足见深谋远虑。此事得尽快办妥。”
伯升说道:“缯国必不愿意送太子为质。缯太子若来镐京,缯侯就是彻底倒向天子了。申侯,吕侯与诸戎怎会善罢甘休?宗周远而申侯近,缯国四面受困,必定难以抵挡。”
虢公鼓哂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伯升说道:“缯侯并不愿投靠申侯,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与之周旋。对缯国需要以德感召,不当以力威逼。若不然,缯国人情急之下,未必不会进一步倒向申侯。”
虢公鼓闻言,抚掌大笑道:“虢子毕竟年轻,被缯侯欺骗于股掌之间。缯国地形险要,族大人多。挡住申吕并不为难。到时天子为了救援他,起兵讨伐西申,也是名正言顺。只是他不愿吃亏,又想左右逢源,这才首鼠两端。对待这等人,怀柔不如辖制。只有拿住缯国人质,逼他就范,才可高枕无忧。此事不用你多言,我自会与天子商议。”
看虢公意思,要强迫缯国对抗申侯和吕侯以及姜戎各部。代价由缯国来付,好处却全归宗周。缯侯怎么可能愿意呢?
不禁遥想,若是文王在世,他会怎么做?
其实,当年文王并没有这等困境。说来很简单,申侯和姜戎都是文王的铁杆盟友。犬戎被逼得彻底退出泾渭之地,也要向文王称臣认错。那时若有人敢与文王为敌,就是与西北所有方国为敌。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周德之盛莫过于文王。现在却只剩下所谓辖制之术了。
眼见难以再谈,伯升话锋一转道:“还有一事想请求伯父。”
虢公鼓脸色稍变,问道:“还有何事?”
伯升说道:“青铜稀有,只可铸礼器、造甲兵。侄儿欲试铸铁器,打造农具颁行国中,必可广增田粮。恳请伯父准许小虢开采岐邑南面铁矿。”
虢公鼓听罢,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摆手道:“铁器之说,看似有理,实则不明利弊。铁器不及青铜坚韧,而且还会锈坏。用青铜器开采铁矿,磨损了青铜之后,所得铁料价值反而更低。开采铁矿实在是得不偿失之举。”
伯升说道:“如今铁器并非浇铸,而是捶打而成,质地不纯,故而不堪大用。若是能化为铁水,去除杂质。铁器将大有可为。”
虢公鼓摇头道:“异想天开而已。你不可攻乎异端,还是把心思多用在正道上才好。”
伯升见他心思封固,不能接受铁器。便再请求道:“还请伯父允准我国小范围开采铁矿,权当一试。”
虢公鼓脸色一沉,说道:“开采铁矿乃是旁门左道。你不必多言,还是多想想如何稳住缯侯才是要紧。快回雍邑守城去吧。”
伯升无奈,只得再拜稽首,出了虢公府。
返回雍邑,召斥候和随从飨宴,厚加赏赐。
此时已是新王元年二月,到了修理农具时节,将要举行籍田礼。
伯升将新铸成的一百副青铜钱租赁给国人,用于开荒种田。约定以收成的粮食抵扣租金。开荒所得,三年免税。
国人放下粗笨易坏的石器农具,抡起青铜钱,干劲十足。翻开的泥土比往年更深,时间却节省了大半。周边荒废田地和台地也都开垦起来。
伯升心中盘算,如今一个国人用石器农具只能耕种十亩田地,用了青铜农具,便可耕种二十亩田地,他们的粮食收成就可以翻倍。
一百件农具还是太少了。可惜铁器还是不成。
司空冶父前后改了两版炉型、换了三次鼓风皮囊,炉温始终差了一筹,炼出来的都是半熔的铁渣,不见铁水。
几番试验下来,矿石耗了不少,成品却寥寥。古来炼铁十耗其七,本就损耗惊人。库存矿石将要耗尽,需用粮食换矿。铁器虽然价格更低,但铁矿石反而比青铜器还贵。
伯升命人将之前去缯国加装在战车上的锻铁板全数拆下,交予冶父回炉重炼,让他继续试验。
一边尽力铸造青铜农具,另一边研发铸铁技术,要尽快拿到岐邑铁矿才行。
正想办法之际,虢公鼓又有书信来到雍邑。信上说:缯太子与申侯之女定婚。缯侯以此为由,拒绝送他来镐京。虢子务必马上再访缯国,定要叫缯太子取消婚约,入质镐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