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升留下虢胜在后面探查敌情,自己率领车队前往豳邑。
行了两日,虢胜策马从后追来,急禀道:“泾水北岸有数百戎人集结,随时可能入寇。”
伯升传令车队停止休息,急速南撤。终于在日落前抵达豳邑城下。
这里原是周人先祖公刘的旧都,如今衰落,只是一座子爵小城。
伯升想起,十年前,他曾与豳子羽同在尹吉甫门下求学。二人同为畿内小宗子弟。自千亩之战后,天各一方,再未相见。只听说豳子羽今年刚袭了爵位,成了这豳邑之主。
正该将戎人即将入寇之事告知于他,也能和这位当年同窗一叙契阔。
他命虢明、虢襄入城通报。不到半个时辰,豳邑司徒便持节开了城门,郊迎于道左,躬身道:“寡君闻虢子至,命臣迎侯。请君入城。”
车队随司徒入城。但见市井之中,商铺鳞次栉比,行人往来不绝,路边的市肆里摆着粮食、皮货和香料,竟有几分熙攘气象。
伯升暗暗诧异。千亩之战时,申戎沿泾水南下,兵临豳邑城下,豳子被迫签城下之盟,缴了五百件青铜兵甲和十乘战车,又纳了十分之一的库粮,才换得苟存。七年过去,市井竟恢复得如此繁华。
可到了宫室,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夯土院墙,茅草覆顶,堂中只有几件朴素的青铜礼器,连丹漆都少见,简陋得不像个国君宫室。
原来豳子把财力都用在了养民上,公室却自奉甚俭。
豳子羽已在堂下等候。他比十年前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边地风霜,见了伯升,上前一步执住他的手,笑道:“伯晋,十年不见,你可终于来了!”
二人叙礼入堂。伯升命随从献上两缶缯国陇椒,一捆缯国甘草。
豳子羽闻那陇椒,笑道:“这是缯国南山的椒,辛而不烈,可是上品。别说豳邑少见,便是镐京里,也不是寻常大夫能吃到的。多谢伯晋厚意。”
分宾主坐定,行献酬之礼。
伯升举爵起身,赋诗《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之大且笃。”借诗中椒聊繁盛之意,祝豳邑人丁兴旺、邦家稳固。
豳子羽听罢,也举爵相酬,赋诗《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取故人相见之意,叙同窗情分。
诗罢,宰夫端上食案。每案一碗汤面,色白如脂,晶莹如玉。
伯升尝了一口,筋道软滑,麦香里带着淡淡的井盐味。问起来,豳子羽笑道:“这是豳地的‘太姜面’。当年古公亶父的夫人太姜,从戎地带来的制法,传了几百年,是豳邑独有的东西。别的地方,吃不到这个滋味。”
酒过三巡,伯升说起戎人在泾水北岸集结之事。
豳子羽听罢丝毫不慌,说道:“我国虽小,但是城外有王师驻扎,兵精粮足,当能抵挡戎兵。”
伯升这才知道王师驻扎豳邑。豳师三千人分为三队,每年换防一次。常驻一千人,对付几百戎人绰绰有余。
如此看来,宣王生前,早就在泾水布下了棋子,对西申用兵之心,由来已久。
伯升说道:“羽兄有备,我便放心了。”
豳子羽问道:“伯晋从缯国回来,难道宣王赐婚之事有变?”
伯升回道:“宣王驾崩后,缯侯以国丧为由,不肯受奠雁之礼。我这次亲往缯国,便是再行纳采。”
豳子羽说道:“缯国虽是大国,但被戎人包围,怎么竟敢与虢氏联姻?申侯势大,缯侯若有半分异动,不等王师援兵来救,就已被申吕联合屠灭了。这联姻本就难成,你也不必太过挂怀。”
伯升说道:“此事关乎虢缯两家,本就由不得我。我也以为缯侯必然推脱,不料他这次竟然一口答应下来,收下了奠雁。”
豳子羽闻言大惊道:“缯侯竟然同意了?!我却不敢相信。”
伯升颔首道:“缯侯确实同意了。”
豳子羽睁大眼睛打量半晌,继而抚掌笑道:“伯晋啊,从前诸位同窗,以你最为木讷寡言。不想如今,你竟能说动缯侯跟你联姻?”
伯升也笑道:“宣王亲口赐婚,缯侯作为臣子,岂有不从之理。”
豳子羽摆手道:“只凭宣王,恐怕不足以改变缯侯。我听说缯女仲姒,容颜清扬,貌美明艳。申国公子多次求娶,都被缯侯婉拒。如今他肯答应你,必是对你满意。”
伯升听他说起仲姒,莫名想起了缯国的公子瑜。回想那少年眉眼精致,一身英气,若是仲姒与她兄弟相像,倒真是个绝色人物。虢公安排这桩婚事,应当是有道理的。
豳子羽见他出神,又说道:“你为何不言语?莫非你连仲姒也见到了?”
伯升赶忙道:“并未见到仲姒。两家联姻,我怎敢违礼私见。”
豳子羽笑道:“看你刚才神色,倒似乎是仲姒钟意于你。”
伯升这才将镐京献俘以及缯邑城外突破戎人埋伏之事大略讲了一遍。说道:“或许,缯侯终究要看虢氏能否打败戎人,才肯同意联姻。”
豳子羽越听越奇。离席站起,走到堂下,将小虢随从看了一遍,说道:“你们虢氏果真如此善战?我全国之兵恐怕也敌不住三百戎人。你等十余人就可全身而退?”
伯升起身道:“口说无凭。羽兄若有兴致,不如叫我的兄弟们自己说说。”
豳子羽颔首道:“好!不过不要自己夸自己,每人都让别人夸奖为好。”
伯升点头称是。先指着最边上的虢胜道:“这位是虢胜。诸位说说,胜兄如何?”
虢明抢先开口道:“胜兄箭术精准,临阵专射敌酋之心,每发必中。”
伯升与小虢众人都是一愣。伯升随即明白,虢明素来谨慎,从不向外人道破虢胜的斥候身份,只说他箭法好,也是周全。
仲砥听虢明所言避重就轻,刚要接话,虢成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仲砥愣了愣,便抿住嘴没作声。
伯升便笑着补了一句:“胜兄最是机敏,探敌擒首,万无一失。”
豳子羽举着觯走过来,对虢胜道:“敬胜兄!”
虢胜起身,接过觯,仰头一饮而尽,沉默寡言,只拱手行了一礼。貌似不善言辞。
豳子羽又转向仲砥,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位兄弟必是膂力过人,方才像是有话要说?来,谁来赞他?”
仲砥生怕说错,不敢言语。
虢胜赞道:“前日我等战车被拒马拦阻,戎人三面夹击。仲砥单人掷飞拒马,杀伤戎人无数。力举千斤。”
豳子羽惊得目瞪口呆,围着仲砥转了一圈,连声道,“真力士也!敬仲砥兄!”
仲砥接过觯,一饮而尽。
伯升笑着补了句:“仲砥不但勇,还至孝。家中老母,事必躬亲。”
豳子羽啧啧称奇。又转向虢成道:“方才你拦住仲砥说话,想来是个精细人。仲砥,你来说说这位兄弟如何?”
仲砥饮酒之后,满面通红,情急之下,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豳子羽面露尴尬之色,转而看向伯升。
伯升本想发言圆场。但转念一想,倒是需要鼓励仲砥历练,于是说道:“上月冬狩,仲砥与我和虢成同车,相谈甚欢。仲砥便讲讲虢成之事,叫我等都听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