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襄建言:“若是戎人在归途埋伏妥当,如此回去岂非自投罗网?我愿驾战车在前探路,主公可以改装潜行。”
伯升知道他是要引开戎人,掩护自己。心中感动,小虢真是兄弟同心之国!然而,若是这样安排,就牺牲虢襄了。更严重的是,若是虢襄因忠诚而死,那么日后忠诚的人只会越来越少了。
从后稷开始,周人传统便是嫡长子去更危险的地方开拓,次子守在更安全的地方。伯升这个小虢族长既然要行后稷之政,就必须冒险了。
伯升回道:“戎人若不擒住我,必不罢休。诸位兄弟为了保护我,不离不弃,已是全了忠义。我怎能让你们替我去死?”
他看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更何况,此地申戎耳目众多。连缯侯都不敢公然庇护,我又能藏到哪里?若是丢弃战车,狼狈逃窜仍然被俘,岂不是叫缯国人和申戎耻笑?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等兄弟趁戎人立足未稳之际,一起杀出重围。”
仲砥豪气道:“我誓死追随主公,杀穿戎人!”
虢成说道:“司空冶父已经为我们战车加装铁板,只要我们加速冲击,定能突围出去。”
虢翰也说:“这一战,必要叫申侯再不敢惹我虢人。”
第二日辰时,虢伯升带领随从驾车来到城门口。司徒子仪已在此等候。双方揖让三次,缯国侍从把粮草补给搬到小虢革车上,供路上使用。
伯升拱手道:“司徒公,我今日听闻,城外有戎人埋伏,想要害我。不知司徒可否派遣士卒带我出境?”
司徒子仪脸色一变,随即面露愧色道:“昨日那宰夫确是戎人细作,已经伏法。近日犬戎频频集结,城外确有戎人出没。只是敝国兵少,要守城池,实在抽不出人手护送虢子,还望恕罪。”
伯升说道:“既然如此,不劳司徒了。我自能应对。”
司徒子仪面露惋惜之色道:“虢子,我家主公说,请你多多提防犬戎。”
说罢,长揖告别。
伯升听他说起犬戎,想来缯国君臣已经收到了消息,却只是暗示,不愿明告。当即不再多言,长揖回拜。
小虢四辆战车,一辆革车出了南门,奔泾水而去。
行出五里,虢胜已在路口等候。伯升问道:“敌情如何?”
虢胜回复道:“东面和南面俱有戎兵设置拒马。未见戎人战车,或许是趁夜藏匿于山林之中了。我再去探查否?”
伯升又问:“戎人可曾挖掘陷马坑?”
虢胜回道:“戎人并未挖掘陷马坑。如今天寒地冻,土质坚硬。戎人昨日晚间才到,仓促不及。”
伯升说道:“如此甚好。不必再探。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需速速通过。”
虢明说道:“戎人在前面放置拒马,拦住我们的战车后,他们的战车必迂回后面袭击我们,好断绝我们的退路。”
伯升对众人道:“遇到戎人后,两位车右下车搬开拒马,御手驾车围住车右掩护。搬开之后,我们一起冲过去。”
众人都披挂铠甲,虢胜也披甲上车。
伯升主车前驱,虢成为御手,仲砥为车右。虢襄驾车殿后,虢明车左执弓,虢翰车右执戈。中间两辆车是虢胜等人,保着革车辎重。小虢车队以箭矢阵型碾碎冰粒薄霜,往东奔豳邑而去。
一路无事。战车碾过溪水冰面时,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断裂。日色渐炽,甲胄上的霜慢慢化了,顺着铁板往下淌水。
午时行至一处,道路变窄,左右都是丘陵山坡。伯升四面看去,传令放下铁板折叠车厢,小心前进。
就在此时,忽听得外面喊杀声四起。两边山坡上突然钻出一百多戎人,火箭与火把如暴雨般向着小虢战车倾泄而下。
司空冶父的铁板车厢在火雨之下岿然不动,叮叮当当之声仿若编钟奏乐一般。
伯升传令,战车稳步前行,甲士预备迎战。
马儿不徐不疾继续前进,行至转弯之处,前面拦着七个拒马。虢成勒住缰绳,车队缓缓停下。
山坡上戎人追射几轮火箭之后,见战车没有起火,连箭杆都没有插上去一枝,气势先消了一多半。彼此对看,便发一声喊,都冲下山坡。小虢战车背后也冲出十乘战车,跟着五十多名步卒追来。
仲砥和虢翰跳下战车,奔到拒马跟前。每个拒马都是削尖的木桩捆绑而成,长宽一丈三尺(三米多),重四百余斤(100公斤)。
仲砥伸手抄住拒马横梁,掂了掂,对虢翰道:“不算重。翰兄帮我掠阵,看我把它扔回去!”
虢翰知他天生神力,便闪在一旁,持戈护卫。
仲砥低喝一声,双臂发力,将整架拒马高高举起,转身对着身后冲来的戎车,奋力掷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越过小虢战车,呼啸飞去。
最前面一辆戎车奔得正急,躲闪不及,被拒马当头砸中,车辕当场折断,人马俱裂,木屑横飞,血浆四溅。
饶是戎人久经战阵,也未见过这等场面,都惊得目瞪口呆。
两边包抄的戎人回过神来,纷纷张弓搭箭要射仲砥。
小虢战车围拢掩护。挡住戎人三面射来的箭矢。车上加装的铁板渐渐被青铜箭簇射裂了,几块铁板掉落在地。
虢伯升与虢明,虢胜等人在战车上左右开弓,见戎人执弓就射。箭无虚发,射倒一片。偶然有冲到车前的戎兵也都被虢翰的长戈搠翻在地。
仲砥又举起一架拒马,对着戎人密集处扔过去。砸得戎兵东躲西藏,阵型大乱。许多戎兵躲闪不及,被拒马砸穿,钉在地上。三乘戎车来不及掉头躲避,都被砸得车毁人亡。
激战一刻钟,拒马路障都已除去。仲砥飞身跳上车。
伯升大喝一声:“冲!”
小虢战车拉起铁板,疾驰而去。只留下满地散落的拒马木桩和战车残骸,还有压在下面的人马尸首。
戎兵站在原地,无一人敢上前追赶。等虢氏车队远离视线后,戎人才挪开木桩,清点死伤。
当日日落之时,缯侯朔在宫中收到斥候报告,小虢十余人杀穿一百多戎人的埋伏,戎人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缯侯朔闻言又惊又喜。对着公子瑜道:“虢氏果然是伏虎之国。虢子如此神勇,做了我的女婿,当能助我制衡申侯。”
公子瑜微嗔道:“父亲难道只把他当作棋子不成?明知戎人埋伏,却不保护他。”
缯侯朔笑道:“瑜儿竟然怪我?若是他斗不过戎人,如何能做缯国的女婿?”
公子瑜眉头微蹙道:“也不知申侯还要如何加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