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升微微一笑,并不回答缯太子。
公子瑜却眉梢微蹙,只因刚才分明看到自己那支箭快要射中靶心时,旁边一支箭突然抢先穿鹄而过。旁人若不注意看,就以为是公子瑜又中一鹄。
缯侯朔与司徒子仪都看到这一箭乃是虢子伯升射中的,只有缯太子瑕还以为公子瑜已经领先四箭。
公子瑜搭箭上弦,快速调匀呼吸,朝着第五个箭靶射去。
不料这次仍是尾随伯升的箭穿过靶心。青铜铃再响。伯升已是连中两鹄。
缯太子瑕却仍未看明,只顾哈哈大笑道:“我弟已中五鹄,虢子可是遇到对手了吧?”
缯侯朔收敛笑容,打量虢子。只见他面色温和,不疾不徐,似乎不是在比试,而是只顾自己射箭。
公子瑜见连续两箭都被虢子抢先,就不再按序瞄准,而是对着第六个箭靶虚晃一下,却把箭射向第七个箭靶。这次两串青铜铃交响发声。
公子瑜射中第七个靶心,而伯升射中了第六个。
缯太子瑕抚掌大笑道:“我弟已中六鹄,虢子只中一鹄。已经输了。还要继续比下去吗?”
缯侯朔淡淡说道:“缯子中四鹄而虢子中三鹄。胜负未分。”
缯太子瑕面露惊诧之色,心道:“我父可是老眼昏花?”却不敢反驳,只得低头称是。
三串铜铃声相继响起,原来是公子瑜射中了第十个箭靶,虢伯升射中了第八和第九个箭靶。
司徒子仪笑道:“二位各中五鹄,都箭无虚发。”
伯升见公子瑜竟能随机应变,扳回一局,不至落败,也是微微一惊。好在平局也是两家都认可的结果。
缯侯朔对着小公子说道:“虢子让你三箭才得平手。”
然后又对虢伯升说道:“我家诸子之箭术,无人能胜过公子瑜。今日得见虢子,方令他知晓天外有天。子箭法精熟,随心所欲而不逾规矩。我先前耳闻,如今眼见,可知名不虚传。”
伯升作辑说道:“多谢君侯夸奖。贵公子年纪虽轻却箭术高超,更兼机敏过人。我亲睹贵国公子风采,实为有幸。前日虢公占卜联姻,卦象大吉。今日来到贵国,见人杰地灵,可知龟蓍不曾欺我。”
缯太子瑕满面含笑,吩咐宰夫端来两个青铜酒爵,自己拿起一个说道:“敬虢子酒!虢缯两家之盟为上天庇佑。”
伯升接过酒爵说道:“谢太子赐酒,敢不拜受。”
正待要饮,只见公子瑜看向自己,眼神惊恐,微微摇头。伯升略一迟疑。
公子瑜快步走来,一把抓住伯升持爵之手,说道:“今日比试,虢子并未胜我,怎能独饮此爵?我必要分得一半方可。”他的手掌柔软,指尖冰凉,微微发颤。说完之后,轻咳一声。
缯太子瑕劝说道:“子瑜,你且放手。我吩咐宰夫为你再斟一爵。”
公子瑜毫不松手,硬声说道:“我只要虢子手中这爵。”
伯升一时不知此事究竟如何,几乎想要松手。但公子瑜却握得更紧。只见他看向缯侯朔,嘴唇微张,似有求助之意。
缯侯朔怒斥道:“放肆!且都住手!”旋即抢过缯太子瑕手中酒爵递给司徒子仪。森然吩咐道:“左右,拿下宰夫。”
宰夫还待要说话,头脸就已蒙了黑布被执戟武士拖走。
缯侯朔从袖里取出一根银针探入伯升所持的酒爵中。日光之下,众人看得分明,银针渐渐变成黑色。
公子瑜惊呼道:“此酒有毒!”抢来酒爵扔在地上。
伯升看向缯太子瑕,见他神情沮丧,目光躲闪。
小虢随从都一起上前要护住伯升。伯升张开双臂拦住众人。
缯侯朔对司徒子仪说道:“那个宰夫恐是戎人奸细。你去仔细查问,再将余下这爵酒与他饮了。”
司徒子仪领命,拿着方才缯侯从太子瑕手中抢来的酒爵离去。
缯侯朔怒斥太子瑕说道:“你粗心大意,竟然找来戎人奸细做宰夫。今日险些送了自己的性命。若是连累虢子,我将何以向天子交待?且归去自省几日,不许出门。你心窍不开,手脚倒忙。还不退下!”
缯太子瑕满面羞惭,喏喏退去。
缯侯朔对伯升说道:“虢子受惊了。我国与戎人杂居,多有细作。出入不宁,我常随身携带银针,便于试毒。方才见那宰夫形迹可疑,故而拿下。不料果然有毒。今日幼子气盛争爵,反而保全虢缯两家,此实乃天佑两国。不周见笑之处,还望虢子包涵。”
伯升回复道:“多谢君侯与公子相救。君侯圣睿。公子机敏。戎人奸细才无所遁形。”
缯侯朔笑道:“听闻当年虢仲文武双全,雅量非常。虢子颇有遗风。吾女与虢子既有婚约,为天子所赐,实乃天作之合。”
宴享已毕。虢子伯升拜谢缯侯,与公子瑜作揖告别,离开缯侯宫。
回到馆驿,伯升问虢明,仲砥等人道:“你们以为今日是谁人下毒?”
仲砥问道:“难道不是那个宰夫?”
虢明说道:“我看当时情景,应是缯太子授意宰夫下毒。”
伯升说道:“诚然如此。缯太子似不愿与我联姻。他本来想让公子瑜胜过我,好叫我蒙羞而退。后来一计不成,眼见缯侯有倾向我国之意。便下手害我,以求既成事实裹挟缯侯。最终缯侯震怒,斥退太子,明示赞同联姻。”
虢襄说道:“这缯侯真是狡猾。既已看破自己太子下毒,却全推到宰夫身上。”
虢翰说道:“宰夫并不无辜。更何况宰夫下毒却不告缯侯。既然不忠于缯侯,杀他也不算灭口。”
伯升笑道:“缯侯并不愿舍弃太子,故而替他遮掩。他也知我看明太子下毒,故而赞我雅量非常。”
虢成说道:“不论怎样,我看缯侯对主公称心。联姻之事才成。”
伯升回道:“此时说成,为时尚早。”
说罢,展开地图问道:“诸位,我们西面是吕国,不可通过。出缯邑只有两条路可至泾水,一个是向南去共邑,另一个是向东南去豳邑。戎人将在何处截杀我等?”
虢明说道:“戎人昨日过缯邑,车十乘,徒卒三百,三日行程刚刚能到泾水。若要准备伏击,必在缯邑至泾水丘陵之间。他们人数远多于我。若我是戎人,便在两条路上都设伏兵。”
伯升颔首道:“所言有理。虢胜已前往探查。我们行前需检视器械是否完固。也须整理兵甲,喂饱马匹。明日恐有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