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胜禀告:“那些人虽作犬戎装束,口音却是姜戎腔调。而且犬戎行则骑马,战则徒兵蜂拥,并不常用战车。”
伯升说道:“看来申侯前番派姜戎入寇,被我抓住把柄。如今变得谨慎了,竟假冒犬戎行事。”
虢襄皱眉道:“缯国故意怠慢主公,莫不是和申侯勾结?”
虢成接话:“缯国确实反常。不可不防。”
仲砥说道:“主公,若是缯人要害你,我必护你杀出城去。”
伯升回道:“多谢子砺。我虽是国君,却与你等同为兄弟。若遇埋伏,我等众人互相保护,共同进退。”
虢胜道:“缯侯对申侯也不是全无防备。听闻缯国诸公子曾拜申国师帅申无忌为师学习武艺,可缯侯却始终不肯让申侯派遣旅帅操练缯国军士。”
随后又介绍,缯侯有三子,为太子瑕,公子玦和公子璜。还有三女,长女伯姒嫁去申戎,仲姒与虢氏有婚约,季姒尚且年幼。
缯国被申、吕和犬戎包围,若不与申侯交好,就难以生存。缯国人多与申、吕结亲。在缯国,申戎耳目众多。申侯对缯国之事了如指掌。故而缯侯对虢氏也不敢太过热情。
伯升说道:“如此说来,前番日落之后才接我入城,倒也是做给申侯看的。缯侯应当还不敢公然加害我等。只是出城之后,恐怕有申戎埋伏。”
虢明说道:“缯侯也未必敢真心与我虢氏联姻。据我看,他只想观望局势。”
伯升颔首道:“明兄所言有理。”
当即命虢胜再出馆驿,潜查城外戎人埋伏的方位。
次日上午,司徒子仪亲至馆驿,见了伯升笑道:“虢子来得正好,我家主公外出已归。请虢子进殿享宴。”
伯升起身还礼:“有劳司徒。”当下换了朝服,带虢明、仲砥等随从,随司徒子仪往缯侯宫而去。
入得宫来,但见殿中云雷纹砖铺地,堂内青铜编钟余韵绕梁,座间隐约黍酒飘香。缯侯朔坐在北面七级台阶之上的主位。方颔广额,鬓角几缕银丝。头戴黑色爵冠,身穿玄色深衣,腰配玉璜。颇有威仪。
伯升顿首行礼道:“小邦奉贽而来,愿献彤弓白羽,永修盟好。”随从奉上礼物。
缯侯朔开口说道:“虢子免礼。嘉贶至矣,敢不拜受。”
虢子伯升东向(尊位)坐下,随从侍立身后。缯太子瑕西向坐,司徒子仪北向坐。缯侯朔吩咐宰夫献酒,伯升拜谢,复又回敬,三献三酬。
伯升起身,执爵向缯侯朔一揖,朗声道:“外臣不才,愿赋《菁菁者莪》,以谢君侯礼遇。”
随即吟道:“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他赋此诗,一来是答谢宴饮之礼,二来借诗中“乐且有仪”之意,暗喻两国交好。
缯侯朔听罢,微微颔首,亦执爵赋《南山有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诗中只赞嘉宾贤德,是邦国基石,却半句不提两国盟誓之事。看来还在观望。
酒过三巡,宴将过半。伯升放下酒爵,躬身道:“君侯,宣王赐婚,令我求娶贵国仲姒女公子,不知这奠雁之礼,当于何时行之?”
缯侯朔回道:“前番国丧在殡,不便纳采,故而未受奠雁。如今虢子亲自问起,恐怕对我疑心。今日就可收下礼物。待宣王丧期届满,便可完婚。”
伯升闻言反倒一怔。
他只道缯侯朔老奸巨猾,必不肯说定,少不得要多费唇舌。不料对方竟毫不含糊,一口答应。不知他究竟是何立场。
赶忙拱手致谢:“外臣之前只道君侯碍于申侯情面,故而推拒。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
缯侯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虢公与申侯的嫌隙,人尽皆知。他日你亲来迎亲,难保戎人不在半路拦截。不过虢子武艺高强,既然能在千河大破戎人,自然是不怕埋伏了。”
伯升闻言心中一凛。原来缯侯悔婚之后又同意联姻,竟是因为小虢在千河打败了戎人。倘若当初小虢师旅龟缩不出,这次联姻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再听他话里“半路拦截”“埋伏”的说法,倒像是有意提醒。若非虢胜已经探得情报,伯升或许只当缯侯朔是在笑谈。
看来缯侯并无恶意。只不过联姻究竟能否成功,全看虢氏的本事了。
需要向缯侯展现实力才行。伯升回道:“千河之战,戎人进则彼此争抢,退则互不相救。我国整阵之师临乌合之众,胜之不难。”
缯太子瑕笑道:“虢子勇武善战,箭术高强。在宣王面前射落飞雁,名动镐京。今日恰逢其会,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伯升想起虢胜所说,缯国公子都跟随申国师帅学习武艺。料想缯国君臣也在考量自己的实力。此事不可一味谦退。于是说道:“贵国人才济济,我既得机会,也当多多讨教。”
北边主位上,缯侯朔苍声笑道:“虢氏乃是伏虎之国。虢子不吝赐教,我等正可大开眼界。”
众人起身,司徒子仪在前带路,虢子伯升跟随,缯侯朔居中,最后是缯太子瑕。一行人出了正殿,来到泮宫。这泮宫乃是诸侯子弟教习礼仪文字和射箭之术的地方。现场已经安排好十个箭靶,都蒙着绘有熊虎的皮侯,靶心鹄(hu)处悬着青铜铃。
缯太子瑕对伯升说道:“我有一幼弟,素来喜好射箭,就请虢子指教一二。”说罢朝侧首一唤。
只见一位少年从随从中走出来,看起来年约十五六,眉清目秀,肤色莹白,远比寻常习武公子秀气。身穿玄色交领右衽深衣,袖口紧束鹿皮护臂,头梳单髻,横插骨笄,尚未加冠。腰间悬垂青铜错金嵌绿松石的短剑。
伯升不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配剑,几乎与那小公子的配剑完全相同。
小公子也看见伯升配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上前躬身一揖,语音清亮:“在下缯公子瑜,请虢子赐教。”
伯升闻言一怔。虢胜所报缯侯的三位公子,并无一人是公子瑜。难道是虢胜消息不确?他来不及多想,赶忙也作揖还礼道:“在下虢子伯升,请公子赐教。”
虢伯升与公子瑜按照礼节互相检查对方箭头没有箭锋,然后互相躬身接箭。二人间隔九步站定,面向箭靶。
司徒子仪讲论规则道:“比试双方同时射十个箭靶,已经射中青铜铃的靶不可再射。箭矢穿鹄而青铜铃响次数多者为胜。”
伯升说道:“我痴长公子几岁,岂敢争先。请公子先行。”
公子瑜听到客套也不答话。挽弓搭箭,脖颈拉出修长的弧线,脊背绷直,迅速射出一箭,青铜铃发出“铮泠泠“的响声。
司徒子仪拍掌赞道:“好箭法!”
缯侯朔捻须含笑。场中一片喝彩。
伯升看这小公子箭术虽好,却偏于制式,少了几分实战的狠劲。寻常赢他,不足为奇。要让人心服口服,还得再让他几分。便不急出手。
公子瑜听着喝彩,眉梢微挑。用余光看向伯升,只见他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眼目正看向自己。心道:“在天子面前射雁之人也不过如此。”只是胜利来的太容易而略微失望。
当下也不犹豫,连珠箭发,又是两箭,皆中鹄的,传来连续两串青铜铃声。
三箭三中,场中喝彩声更盛。
伯升依旧伫立不动,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缯太子瑕说道:“虢子太过客气了。可是因我弟年幼,恐胜之不武?”
伯升笑道:“小公子箭法高明,远胜我少年之时。”
公子瑜听他这话,只当是对方输了还嘴硬。唇角一抿,二话不说,搭箭再射。
青铜铃再次传来一串声响。
缯太子瑕笑道:“我弟已中四鹄而虢子未发一箭,可是认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