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之日,伯升坐在战车上,注视校场。见小虢四县十甸邑的郊人纷纷前来。却始终未见野人。
辰时将到,伯升慢慢起身,心有不甘,对仲毅说道:“难道那崇邑仲砥也不敢来领赏吗?”
仲毅朝场外看去,突然伸手指向场外道:“兄长请看那边。”
伯升见场外不远,一人身穿粗麻衣,朝这边看来,略显手足无措。原来正是崇仲砥。
伯升下车走到仲砥面前,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天气寒冷,子砺初来雍邑。我安排不周之处,望兄弟多多包涵。崇邑来参加冬狩之人不多,下午操练军阵时,子砺与我同在一处即可。”
仲砥猛地一怔,赶忙把手抽出,退开半步,伏地稽首:“谢吾君不弃,仲砥愿随侍左右。”
有几个国人认出仲砥是崇邑野人,都大为惊讶。但见国君对他礼遇有加,也不便公开议论。
三通鼓罢,伯升登台宣告:此番冬狩,不猎取禽兽,改为考校武艺。分为奔走,气力,击剑,射箭四项。
仲毅已领人安排好场地,预备草跺箭靶和不同轻重的石墩。伯升擂动鼍皮战鼓,开始比试。
先是奔走,伯升与一千五百人一起,只用略多一刻钟的功夫都跑完了十二里。
祖先的生活方式真的很健康,而雍邑处于泾渭之间,水土肥沃,没有毒虫疫病,是一块宝地。就算四十岁的国人也是毫不落后,人人都身强体健。
伯升赞道:“我们虢氏都是精兵!”传令吃饼饮水,休息一刻。
接下来考较气力。
只见仲砥径直走到千斤砺石(石墩)前,握了握,没抬起来。
国人中间有人议论道:“从未见过有人能举起千斤,这野人果然不自量力。”
又有人说:“看着壮实罢了,千斤之重,岂是蛮力能举的?”
另有人说:“太想在主公面前表现了,若是砸到自己,反而惹主公不快。”
仲砥听着众人议论,见伯升关切看来,便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开,硬生生将砺石举至胸前。
众人都驻足观看,鸦雀无声。
仲砥再次发力,将砺石举过头顶,行走十余步,才把砺石扔下,砸得火星四溅,地面陷坑。
众人一片惊呼,随即喝彩声如雷响动。
先前议论仲砥的国人,虽略有尴尬,却也心悦诚服,连声称赞。
伯升心想:“几百年的国野成见,也挡不住千斤之力。若是能炼成铁器,粮食增产,又何愁不能改制?”
他离座站起,扬声传令:“崇邑仲砥,勇武过人,力扛千斤。免其三年赋税,擢为君前随从。”
仲砥𥡴首拜谢。
国人中不乏力大之人,十余人能举五百斤砺石。他们虽也挑战千斤,却无一人能成。
随后又考校剑术。众人用木剑两两对决。然后胜者再对决。
比试过后,仲砥排到了六百名。而虢胜则拔得头筹。
伯升看出,仲砥虽行动敏捷,但是未受剑术指点,故而落后。
最后比试箭术。立箭靶于七十步之外,布画鹿形,红心为正。
每人给矢十支,分两轮而射。不仅计中靶之数,也要考察引弓站姿。身姿歪斜者也降等级。
众士依次上前,引弓放矢。十发全中者有四百余人。
而仲砥十矢之中,五矢射中箭靶画的鹿,三失射中红心。位居末流。他虽然未经教习,却常年狩猎,自认箭术不弱。如今见众国人都如此厉害,不服之心也略收敛。只是稍有气馁。
伯升对他说道:“子砺不必过虑。你从前缺少教习,今后补上,武艺必能更进一步。”
仲砥拱手道:“多谢主公勉励。”
冬狩结束,仲毅统计四项比赛前五百人名。将国人编为四队。
大力士编为虎贲队。
箭术高者编为弓矢队。
善于奔跑与剑术者编为轻锐士。
一百五十名四项俱佳者编队名称为“萃”,是全军精锐。
伯升根据藏室中的兵法要旨,推演出四队师旅互相配合作战的阵法。称号为“虢阵”。
操练数日后,忽然仲毅前来禀告:派往缯国提亲的使者回来了,缯侯以宣王新丧、国丧期间不宜婚嫁为由,不肯收下奠雁之礼。
伯升心中一沉,说道:“难道宣王刚刚驾崩,缯侯就要悔婚?”
仲毅接道:“缯侯必是看出宣王驾崩的蹊跷,见申侯势大,便不敢再和虢氏联姻了。”
伯升点头称是,说道:“此事需报告虢公。我也要尽快预备前往缯国。”
仲毅说道:“去时尚且安全,只是归来时,兄长行踪已经泄露,万一遇到申戎伏击,就有危险。不如派遣一卒护卫随行。”
伯升摇头道:“我区区子爵,带一卒护卫,人数太多,有违礼制。况且申戎随时来犯,国中不可分兵。”
仲毅说道:“既如此,当叫虢胜在兄长前面探查,若有戎人出没,也能早做戒备。”
伯升点头应允。
为了应对伏击的危险,司空冶父改装了四辆战车,一辆革车。车厢以木板制成,外铺铁板。放下折叠车厢便可保护人和马都不受弓箭袭击。
十日后,收到虢公鼓回信。他严令伯升马上再带礼物,前往缯国。务必要说动缯侯同意联姻。
伯升留下仲毅操练士卒,守卫雍邑。命虢胜与另一名斥候先行。自己带虢明,虢成,崇邑仲砥等十名随从,驾四辆战车,带着一辆革车出发。
冬季早晨,天寒地冻,月明星稀。沿途河流溪水都结了冰,小虢车队一路北上,畅通无阻穿过周原。
十二日后来到共邑。住宿一夜后,第二天过到泾水北岸,出了宗周王畿。
沿途斥侯的标记仍是未发现戎人。小虢众人向北方警惕前进,如此走了三日,路过十几个缯国甸邑后,申时(下午三点)来到缯邑城外。
伯升遣虢明和虢襄进城通报缯侯。
等了半个时辰,虢襄驾车出来报告说,缯侯外出,今日或许不归。虢明留在缯侯宫外等待。缯侯家宰说虢子可以自行进城,找馆邸休息。
伯升心中一沉,回忆礼制,才知果然是缯国有意怠慢。
对虢襄说道:“我等自行进城有违礼制。违礼则理曲。缯侯见我无礼而妥协,就必轻视我国。如此则结盟之事必败。缯国卿大夫本当迎我入城,与国君在否有何相关?他不出迎,我便不进去。”
虢襄便再去缯侯宫,要求缯国派卿大夫出城迎接虢子。
又等了一个时辰,暮色渐起,日头将沉,缯国司徒子仪才领着随从,慢悠悠出城来迎。
伯升压下心头火气,强作平静。与子仪三揖三让,依礼入城。车马行至馆驿安顿下来,已是入夜。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操着犬戎口音道:“天气寒冷,要穿皮衣否?”
声音不高,听来似乎是贩卖皮衣的戎人。但嗓音却像虢胜。
伯升赶忙命虢襄出去迎见。
来人进入内室。头发披散至肩,身穿袖口收窄羊皮短袄,腰间束宽皮腰带。骨制皮带扣刻着狼头。脚下登着长筒皮靴。脖子挂着一串狼牙。赫然是一身犬戎商贩的装扮。
他躬身行礼道:“虢胜拜见主公。”
伯升扶起虢胜笑道:“胜兄这易容之术当真精妙,我险些辨认不出。快来坐下休息。”
虢胜坐定说道:“主公,我有消息禀告。一队犬戎士卒已至泾河谷道,战车十乘,步卒约有三百。然而据我探查,他们是申戎假冒。将要图谋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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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本文中:
千斤= 250公斤
一刻钟= 30分钟
十二里= 5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