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在城东南角，挨着冶坊，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淡淡的炭火与矿土气息。府门不阔，整洁而质朴。
冶父年近五旬，身材健壮，手掌粗大，衣袍沾着矿灰，来不及更换便出来迎接。
二人分宾主落座。
伯升说道：“有一事劳烦叔父。我想将前日缴获的数百件青铜兵器，全部改制为农具钱镈。好提升我国粮食产量。”
司空冶父回道：“此事不难。只是全部重炼，也仅能得百余件农具。分到国人手中，不足十分之一。”
伯升道：“我国只有木石农具，既难以使用，又容易折损。叔父可有办法改进农具？”
司空冶父回道：“青铜钱固然是好。一日完成三日农事，而且可以开垦荒地。确是能增产粮食。可是木石农具，却断难改进。”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代替铜器。只是眼下还不知能不能成。”
伯升问道：“是何方法？”
司空冶父答道：“铸铁为器。”
伯升眼前一亮。终于找到关键之人了！
冶父见伯升对炼铁感兴趣，他也变得双目炯炯，开始详细讲解。
如今的铁器尚且不能制造农具。高炉温度不够，虽然可以熔化铜锡，却熔不出铁水。只能炼出半熔块铁，费时费力捶打成器，却质地不坚，脆而易折。
若是能烧出更高的炉温，把铁矿石完全熔化，除去渣滓，或许就能改进铁器韧性。而且便于批量铸器。那时，再用精炼铁器开采更多铁矿，就能进一步降低铁器成本。归结起来，提高炉温才是铸铁关键。
伯升虽不懂冶金，但也明白，司空冶父的思路是正确的。冶父只是没有把握，而且缺少支持。
他当即说道：“我看铁器乃是未来大势。叔父尽管放手去试，人力、物力，我全力支持。还缺什么，叔父尽管开口。”
冶父抚掌大笑道：“贤侄见识，当世少有！你不通冶铸，却一眼能看穿铁器的大势。恨不能早与你详谈。”
伯升闻言谦逊微笑。他不只知道铁器有前途，还知道铁可以精炼成钢，更是厉害。汉朝时，一汉敌五胡。靠得就是钢制兵甲。
冶父又说道：“我国并无铁矿，现有的一些矿石乃是先前丰收之时，用粮食换来的。若要多多研发铸铁，还需更多矿石才行。而我国东鄙的东营县六十里（24公里）外，岐邑之南，便有一处方圆五里的铁矿。”
伯升说道：“那地本属毛伯，所幸铁矿正属于虢公。叔父放心，我必想办法请求虢公，叫我们开采铁矿。”
随后，与冶父议定了冶炉增筑、匠人调拨的细节。说定五日后先打造出几件青铜钱来，方才告辞离去。
回署衙的路上，渐渐理清了思路。
如今最大难处，在于产能太弱，稍有灾害与战事，国家就有亏空。然后只能走厉王和宣王的老路与民争利。若是炼出铸铁，普及铁质农具。不但国人收入增加，甚至可以把野人也释放出来。废除国野分治也就能推行了。
伯升召见仲毅，说道：“如今天下，正在步入乱世，战事频发。我国小民少，难以承受战损。唯有合众之力，扬长避短才有生机。冬季农事不多，正可趁冬狩之际，选拔战士。我有意传令野人也都来参加冬狩。”
仲毅闻言一惊，回道：“兄长，野人无知无识，从未习武。其中如何能有善战之士？”
伯升将崇邑仲砥一人杀退十人之事讲给仲毅。说道：“我正有意提拔仲砥。后续将破除国野之分，教野人习武，识字。招他们参军，议事。”
仲毅说道：“即便仲砥天生勇力，也仅是他一人而已，又何必选拔其余野人？何况国野之分是文王所制，周公所定。此举怕是有违典制。”
伯升说道：“国野分治只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道。诸侯大夫们为一己私欲加重田赋徭役，短期内增加了收入，却导致野人更加穷苦。他们毫无希望，每日苟活，种田敷衍。甚至越来越多人不成婚，不生子。诸侯大夫眼见收入减少，就加倍苛薄，结果就是公田产出更低。如此往复，积重难返。”
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国野分治有违王道。虽暂时得利，终久反而受害。厉王和宣王就是看清野人变成废人，压榨野人已经没有用处，才与国人争利，终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仲毅拱手道：“兄长所言皆是正理。可是公室收入全靠野人赋税。若废除国野之分，兄长从何处得来收入？”
伯升说道：“如今确实难办。却也并非毫无门径。若能普及铸铁农具，使所有下田之人，都有钱镈。到那时，兵精粮足。即便统一国野赋税，收入也足够公室开支。”
仲毅缓道：“兄长为何笃定铁器能成？”
伯升说道：“我们虢氏世居司空之职，本就精于冶炼。如今更要抓住时机。”
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我看到异象，铁器必成。而明年岐山将崩、三川枯竭，王畿必有大饥。十年之后，宗周便有倾覆之祸。”
仲毅惊呼道：“兄长，此话莫不是妄言？”
伯升颔首道：“绝非妄言，句句是实。故而深感时不我待。好在明年不远，你且看预言应验不应验。”
仲毅沉默片刻，为难道：“若果真如此，我等需囤积粮食，但是如今库粮不足。属实难以应对灾变。”
伯升说道：“我已命司空将缴获的兵甲重新冶炼成为钱镈。或许能增产一成粮食。我们尽力而为。此番去宗周，在藏室中得到一卷《后稷尚书》，乃是文王当年昼夜诵读，如今却不流行于世。这卷书交给你，组织国人抄写，在乡校中讲授。”
仲毅长揖领命。
两日后，司空冶父将第一副青铜钱送来署衙。
伯升收好铜钱。传令通告全国四县二十甸邑，凡有武艺者，都来雍邑参加冬狩。又命人为郊县和甸邑的国人和野人预备馆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