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升听见这些公卿的议论竟然与后世的谬论完全吻合,心想果然日光之下无新事。只是伯阳父尤其可恨,把宣王驾崩之后的历史写得面目全非,流毒后世,误导千年。
气愤之下,对着伯阳父连环质问:“抛开事实不谈,杜伯的鬼魂是不是史伯放出来的?”
“抛开事实不谈,戎人入寇的内应是不是史伯?”
“抛开事实不谈,申侯和史伯是不是一党?”
“抛开事实不谈,史伯每日笔书《春秋》,所载皆非事实?!”
......
太史伯阳父脸色铁青,如同被乱拳捶脸,难掩气急败坏之相。支吾道:“虢公,虢子在朝堂随意......随意折辱公卿,毫无......毫无礼节。你们虢氏家风便是如此狂悖吗?”
虢公鼓捻须冷笑道:“史伯既然抛开事实不谈,虢子所言又有何不妥?”
祭公易接话道:“虢子所言,未必便不是事实。”
伯阳父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辞,不敢轻易发言。他本以为虢子不善言辞,不料口舌如此锋利,只怕再开口,又被抓住话柄,索性绷着脸闭口不言。
大司寇共伯低头盯着朝笏,一语不发。卫公和面红耳赤,执笏的手微微颤抖,气得浑身发僵,却也不敢再搭话。
周王宫湦轻轻颔首,露出嘉许的神情。
太师皇父出面圆场:“诸位稍安勿躁。如今之事,还是以和为贵。”
他转向周王躬身奏道:“天子,既然戎人确是申侯部属入寇,不如下诏申侯,令其从严约束诸戎,不得再犯王畿。虢子守土有功,也当封赏。”
郑伯友随即出列附议:“太师所言甚是。以和为贵,方是社稷之福。”
周公、召伯等一众老臣也纷纷出列,附议太师之议。
周王宫湦静默不言,半晌之后,才微微颔首,抬手道:“诸卿所言有理。诏:申侯管束不严,致戎入寇,着即申斥。虢子伯升守土破敌,有功社稷,赐车马一乘,弓矢二十束。”
话音落下,众公卿大夫齐声应诺。众人各归班列,虢公鼓与共伯等人目光相接,彼此横眉冷对。
钟鸣声响后,各自散朝。
伯升随虢公鼓回府,径直入了内堂。屏退左右,虢公鼓才坐下,对着伯升颔首道:“伯晋今日在殿上痛斥那几个卫国人,说得很好。我看天子对你也甚为满意,赐你车马弓矢,有授你征伐权柄之意。你当更加勉励!”
伯升长揖致谢:“多谢伯父。”
起身又说道:“有一事想请教伯父。宣王为我赐婚,可是为了拉拢缯侯,好对付申侯?”
虢公鼓沉默片刻,慢慢说道:“你既然能看出这层意思。不妨与你多说几句。”
他起身走到伯升面前,轻声道:“宣王一生之敌就是申侯。在千亩之战前的很多年,他就已经准备伐申了。”
“他把他的舅父申国公子诚封到南阳。将申国一分为二,既可以分化申国的实力。又可以使南申抵御楚国,楚国牵制南申。真是一石三鸟之计。”
“宣王娶齐侯之女齐姜为夫人,也能分化齐与申的关系。若是攻打西申,齐国便可能不会支持西申。”
“宣王想要鲁国监视齐国。于是废除鲁国太子括,指定公子戏做了鲁侯。只是这一步出了波折,后来括之子伯御杀了鲁懿公,反而导致鲁国动荡十年。”
“宣王命令我东迁到上阳城。若是伐申之时,东方诸侯敢支援西申,我扼守崤函道,就可以阻击所有东方的叛军。他又册封郑伯友,作为第二道防线,向东可以支援我,向西可以接应宗周。”
伯升深吸一口气说道:“这样看来,宣王布局深远。使所有势力都有制衡,而且还为天下诸侯混战做了预备。”
虢公鼓继续说道:“宣王雄才大略,可惜时运不济。当今天子,继承遗志,也绝不会与申侯善罢甘休。我们虢氏乃是天子近亲,要尽力辅佐。才对得起祖宗。”
众叛亲离的宣王,在虢公鼓心中,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英主。
伯升犹豫片刻,说道:“我曾听镐京中小儿唱歌谣,说就在明年,岐山崩塌,三川枯竭。若是果真如此,伐申之事,岂不更难?”
虢公鼓骂道:“都是妖言惑众!你不可听信!”
他返身回到堂上坐下,说道:“你心性轻浮,不宜在镐京久居。还是快回雍邑去吧。”
伯升只得告退。
去府库领了天子赏赐,带着随从出镐京。
司门等人见了天子的车马弓矢,一改往日倨傲之色,对伯升与小虢众人恭谨有加,一路送出城外百步,方才折返。
回到雍邑,街巷上的小虢人民都驻足观看,纷纷议论,称赞天子赏赐车马果然华贵,国君伯升立功受赏,雍邑人人与有荣焉。
伯升回到署衙,传令在府库中找一把青铜钱,好兑现赏赐仲砥的承诺。
不多时,卫士回报,府库中没有青铜钱。
伯升心道:“莫非是府吏知道我要赏赐野人,便隐瞒不报?”
他也不多言,径直出了署衙,往府库而来。
小虢的府库是夯土筑的高墙,覆着茅草顶,内里分作武库、粮库、器库三进。
伯升进了器库,只见架上整整齐齐摆着青铜戈矛、皮甲胄、箭镞囊,墙角堆着成捆的皮革、筋角。寻了半圈,农具只在角落堆着七八件木耒、石锄,青铜制的钱镈一件也没有。
想来也是,小虢国小力弱,青铜本就稀缺,用来铸造兵甲尚且不足,哪里有余料做农具。国中吏民民风淳朴,确实不曾欺瞒。
“身为国君,连一把青铜钱都没有,国中真是穷困。”伯升边走边想。
粮食产能如此落后,连国人都只能用石器耕作。库里也没有余粮。明年大饥荒时,该如何应对呢?
要是人人都有一把青铜农具就好了。可惜实际上根本不可能。
铜矿少有,锡矿更是罕见。大多铜锡都要经过江汉之间,从金道锡行运来。青铜稀少而贵重,制作礼器和兵甲尚嫌不足,若是制造农具,几乎就变成奢侈品了。
狠一狠心,把缴获来的青铜兵器都熔掉,炼成农具。兵甲只能挡住戎人一时,种田才能彻底打败戎人。
好在虢氏世代执掌司空之职,冶炼技术冠绝天下诸侯。小虢的司空冶父乃是先君庶弟,尤其精通冶炼之术。
伯升作为国君,虽然可以命令司空打造青铜钱,但这样做有违周人“亲亲尊尊”之道。司空冶父既是叔父,伯升就要尊重他。另一方面,伯升既是国君,司空冶父就该听从命令。周制王道就在这一体两面之间。
他得亲自去拜访司空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