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虢公鼓派遣五十名虢氏府兵,由伯升率领振旅,献俘。
四辆小虢战车前驱,虢氏伏虎旗迎风猎猎。戎人旅帅脖颈套着虎口粗的麻绳,跟在战车后面。后面又跟着十名戎俘反缚双手,脖颈套粗绳串做一串。队伍两翼及殿后皆是虢公府甲士,戈矛生辉,军容严整。乐师击鼓奏恺乐,金鼓之声,一路不绝。
伯升身穿朝服,走在最前面。献俘队伍沿着宫城南皋门康衢鼓行而进。
沿途国人男女老幼纷纷驻足,夹道围观。评头论足,议论纷纷。
有一人撇嘴道:“不过俘虏了十几人,就如此大张旗鼓。”
立刻又让人接话道:“听说是八百余戎人入寇雍邑,被虢人打得大败。斩首百余,俘了上百人,前头那个便是戎人旅帅!”
还有人道:“我看那虢子有些野气,谁知竟如此善战。”
又一人指着小虢随从说:“与戎人战,全凭勇力。你看车右那个持戈甲士,怕不是能以一当十?”
虢翰等人闻声,把胸膛一挺,腰杆更直,目光直视前方,神色肃毅。
从虢公长父时代开始,镐京人便不喜欢虢氏。但见小虢战胜戎人,还是真心高兴,笑逐颜开。
到了宫城南门,伯升喝令止步。传令叫俘虏脸面朝北,跪在道旁。他自己解下佩剑,递给虢成。接过虢明递来的木盘,上面铺着白帛,放着一串风干的戎人左耳,是为“馘”。
礼官高声唱道:“献馘。”
伯升双手奉盘,齐眉奉上。礼官接过后,转身进入宫城。
一个时辰后,天子告天祭礼完毕。殿中钟鸣三响。公卿大夫入正殿,议小虢献俘之事。
伯升随虢公鼓由南门进宫,经中庭登九级台阶进入太室。堂上夯土地砖光滑如镜,巨大的殿柱,两人不能合抱,撑着七丈高(12米)的穹顶。
周王宫湦高居北面王座九重之上,玄衣衮冕,神色沉肃,不怒自威。丹墀之下,公卿分列两班,玄衣素裳,佩玉锵然。
大司寇共伯阴沉着脸,目光始终钉在虢公鼓身上。太史伯阳父则气定神闲,转头对司寇道:“虢人打仗吃了大亏,便故意献俘,邀取名声而已。”
太师皇父立在班首,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怠,看着虢公鼓。
礼毕,虢公鼓出班稽首,将戎人入寇、千河破敌之事一一奏明。最后沉声道:“自千亩之战后,戎人未曾大张旗鼓而来。此番八百戎人入寇,意有所指。若非申侯主使,万不可能到我雍邑城下。臣请天子遣使责问申侯,治其引戎犯境之罪!”
众公卿大夫听到“八百戎人”,都是一声惊噫。众人都知道,从千河谷地出来的,必是申侯与吕侯的从属。
虢公鼓讲完“千河破敌”,司寇共伯眉头皱起,太史伯阳父略显尴尬,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大司马卫公和缓步出列,说道:“戎人寇边,乃是常事。丰镐以西,泾渭之间,哪一年没有戎人劫掠?若次次都要兴师问罪,天下岂有宁日?国丧未毕,当以稳定为先。”
大司徒祭公易出列,对卫公和道:“此事非比寻常。若无吕侯支持,这八百戎人断不能出千河谷地。而吕侯唯听申侯之命。此事与申侯难脱干系。”
司寇共伯出列,对祭公易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戎人为何不寇别处,专寇虢氏?祭公帮助虢公诬陷申侯,难道要与虢公结党不成?”
虢公鼓怒道:“司寇当真颠倒黑白,恶人先讼!那戎人旅帅已经招供,正是申侯主使。”
他向周王宫湦奏道:“天子明鉴!臣虽无实据坐实先王遇刺之事,但我虢氏只因不信鬼魂之说,便遭戎人大举报复。若刺客与申侯无涉,他何至于如此?”
太师皇父赶忙出列道:“虢公稍安。此等无凭无据之说,万不可宣之于外。申侯乃王后之父,天子岳丈。自家人必不至如此。定是戎人自行劫掠冬粮,又攀咬申侯。”
伯升看向周王宫湦,见他身形僵直,面色凝重,却一言不发,似乎含怒隐忍。
虢公鼓奏道:“究竟是否申侯主使,讯问戎俘便知。”
周王宫湦抬手宣诏。甲士押着戎人旅帅上殿,按跪于丹墀之下。
虢公鼓向伯升递了个眼色,伯升便低声喝令供述。那旅帅瑟瑟发抖,将申侯遣使入部落、命其攻掠虢邑、如何兵败被擒之事,一一说了。
殿中一片哗然。旅帅口供与众人所想基本吻合,但是真要是给申侯定罪,恐怕又是大动干戈,一场恶战。众人对千亩之战心有余悸,都不愿再启战端,故而竟无人出声。
司寇共伯上来揭开戎人后衣,看了一眼,奏道:“此人后背遍是鞭伤,必是虢子刑讯逼供,指使他构陷申侯!”
伯升回道:“司寇无凭无据,就断言我等诬陷申侯。当年申侯率领诸戎入寇宗周,杀我士民逾万。罪行昭昭,何需诬陷呢?眼前此人乃姜戎一部旅帅,本就是申侯部属。司寇不责问申侯,反倒质问于我,是何道理?”
司寇共伯冷冷道:“当年之事,是你虢氏招惹申侯在先。如今你族又要重蹈覆辙不成?”
伯升斥道:“如此说来,赤狄屡次入寇朝歌,也是你等自己招来的不成?”
司寇共伯是卫国公族,卫境屡遭赤狄侵扰本就是他的痛处。听伯升一个小小子爵,竟敢当众反唇相讥,顿时气得满面通红,怒道:“岂有此理......”
周王宫湦突然出言打断他:“司寇稍安勿躁。戎人入寇,是冲着宗周而来,并非虢氏之过。”
卫公和摇头道:“虢子性情与当年虢公长父如出一辙,专好争辩而已。”
伯升回道:“宣王曾说我有先祖虢仲之风,卫公却并不认同啊。其实我也有一事不太明白,卫公弑兄篡位的性情究竟与谁如出一辙?为何如今反倒位列公卿,满口道德文章?”
原来这卫公和本是政变上位。他怕朝廷问罪,便年年向王室进贡金帛,厚赂公卿,又招揽文人作颂,标榜自己贤德。当年宣王一心对付申侯,便将此事按下不表。卫公和非但没获罪,反倒得了个贤名。
此刻被伯升当众戳破,他顿时气得脸色紫涨。可他素来沽名钓誉,涵养颇深,反倒强压怒火,并不辩驳。露出一副“不与小辈计较”的惋惜神色。
太史伯阳父见状,出列道:“虢子巧言好辩,卫公不与他计较便是了。只是抛开事实不谈,难道虢氏就没有半分错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