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升示意卫士暂停,问道:“你说申侯叫你来攻打我国,有何证据?莫不是你逃避罪责,诬陷申侯?申侯可是当今天子岳丈,你敢诬告,罪加一等!”
旅帅赶忙道:“不是诬陷!十日前,申侯使者来我部落,说虢氏陷害申侯,与我们大家做对,命我族出兵攻打。众人都见过,你且问别人,必能为我作证!”
仲毅侧头看向伯升,微微颔首。
伯升招呼卫士将旅帅押下去。
仲毅说道:“既是申侯主使,他与我国便是势同水火了。这次战败,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若是遣各部戎人轮番入寇,或是纠合大军来犯,我国都难以承受。”
伯升问道:“贤弟可有良策?”
仲毅说道:“申侯不愿众人知道他派遣戎人对付虢公。只因此事一旦泄露,公卿以外,镐京国人乃至天下诸侯都不免要怀疑,他与刺杀宣王的刺客脱不了干系。我国正可击他痛处。他在暗中主使,我们便将此事明处宣扬出去。叫他投鼠忌器,一时间便不敢再攻打我国。”
这个主意颇有道理!只是,仲毅弱冠之年就已经这样老谋深算,万一哪天起了二心该怎么办?
但念头刚起便被斥退了。在虢伯升的记忆里,父亲战死后,仲毅生了一场病,从此身体不宁。他为国事尽心竭力,与伯升一同支撑风雨飘摇的小虢。简直如同周公辅佐武王一般。
此时尚未到春秋战国,弑君篡位还是大逆不道。主流的西周是一个打仗亲兄弟的时代。周人看中的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也正合乎后稷尚书里“亲亲尊尊”的教诲。
伯升赞道:“贤弟所言极是。这正是击其要害,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即命人再提旅帅上来。
旅帅被押回来时,脸色依旧灰败。伯升看着他道:“你率众入寇,屠戮百姓,本是死罪。若愿随我往镐京,当面向天子禀明申侯主使之事,当庭指证其罪,我便饶你一命。你敢去吗?”
旅帅左右看了一眼,这才闭眼说道:“我......我愿去。”
伯升叫人关押旅帅,又命虢明从俘虏中选出十个愿意为旅帅作证的戎人。
准备妥当之后,伯升带虢明,虢成,等十名随从,驾四辆战车,押着戎人旅帅与十名作证的戎人前往镐京。留下仲毅守卫雍邑。
五日后,小虢战车与囚车都来到镐京西门。
司门充带着几个徒兵在城门下验看符节。见是虢氏的车马,几人交换了个眼色,上上下下打量着伯升,眼神轻慢。
有个徒兵压低声音,与同伴窃笑道:“果然是边鄙来的虢人,一股野气。”
虢氏族人常居边邑,民风剽悍质朴,不似王畿士人讲究文饰。更加赶路五日,风尘仆仆。在镐京人眼里,便是粗鄙。
小虢众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一齐怒目而视。虢襄按住戈柄,几乎动手。伯升微微抬手拦住。
司门接过符节,哂笑道:“虢子,听说虢公整日里忙着搜捕杜伯的鬼魂,你可知详情?”
伯升答道:“刺客并非鬼魂。虢公忠于天子,自然要缉拿真凶。”
徒兵闻言嗤笑道:“杜伯射王之后,就消失无影无踪。虢子却说他不是鬼魂。与虢公果然是一族之人。”
另一徒兵嘲笑道:“当时那么多公卿在场,都说是杜伯鬼魂,偏偏只有虢公和虢子认不出来。那就让虢子去把杜伯抓来给我们瞧瞧吧。”
又一人说笑道:“虢子武艺高强,箭射鬼神也未可知。这囚车上的,该不会便是杜伯吧?”
司门见众人笑够了,才递还符节,指着囚车道:“虢子,莫要学你祖虢公长父,到处抓人。最后惹动战事,你们又抵挡不住。”
虢公长父是厉王时卿士,只因与民争利,又防民之口,惹得镐京众人厌恶。
伯升听他成见颇深,辩解道:“戎人入寇,并非虢氏惹动。我等拼死抵御戎军,诸位何必冷嘲热讽?”
可是那司门已经转身离去。
伯升并不想逞口舌之快,此事也非几句话可以解释清楚,不值得追上前去理论。便驱车而过。
来到虢公府。伯升被引至堂前。
虢公鼓见伯升进来,眉头一皱,问道:“我教你守卫雍邑,你何故又来镐京?”
伯升稽首行礼,回道:“我刚回雍邑,正遇见八百戎兵入寇。”
虢公鼓双目圆睁道:“八百戎人?你莫不是看走了眼,或是夸大其词?”
伯升回道:“不敢欺瞒伯父。戎人金鼓齐备,有旅帅统领,并非游兵散勇。”
虢公鼓脸色微变道:“戎人果然是冲我来的。”
又问道:“他们在疆内停留多久才走?”
伯升回道:“斥候一探听到消息,我师就出城迎战。戎人并未深入我境。”
虢公鼓又是一怔,问道:“你竟敢出战?戎人竟撤走了?”
伯升回道:“我师与戎师在千河之滨交战。诱敌分兵,大破戎人,斩首百余级,俘敌百二十人,生擒戎人旅帅。”
虢公鼓拍案而起,带得铜盉一晃,酒液洒了满案。问道:“戎人旅帅现今何在?”
伯升回道:“我已将他押来镐京,就在外面。听伯父发落。”
虢公鼓怔了片刻,忽而抚掌大笑道:“戎人乌合之众,怎敌我虢氏精兵!你可知他们是何方部落?”
伯升回道:“旅帅已经招供,他们本是姜姓部落,乃申侯所派,专要报复虢氏。”
虢公鼓遥指骂道:“果然是他!来攻雍邑,岂非自取其辱?我早说必是申侯作乱,可恨太师皇父和仲山甫那般老朽,一味姑息,竟不信我言!”
他快步走下堂来,到伯升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伯晋(伯升字晋),此事你办得好!打出我虢氏威风!”
又昂首道:“有此活口为证,我看朝堂之上谁还敢再说申侯无辜。你且先回馆邸歇息,我即刻入宫奏明天子,请旨当廷审问。”
伯升再拜而出。刚走不远,见虢公车驾出了府门,直奔王宫而去。
继续沿街而行,突然遇到前驱卫士持戈清道,示意路人退避。原来太史伯阳父和郑伯友同车而来。
伯升命御手虢成将车靠右停于道旁,自己上前躬身行礼道:“虢子伯升,拜见史伯,郑伯。”
郑伯友抬手虚扶,温声道:“虢子不必多礼。”
伯阳父于车上微微欠身,左手虚扶车轼说道:“虢子请起。何劳贽见。”
他慢条斯理说道:“多日不见,虢子可是去搜捕杜伯鬼魂了吗?”
伯升听出讥讽之意,回道:“据我探查,恐怕刺客不是杜伯,而是戎人。”
伯阳父抚须笑道:“千亩之战前,虢公便屡次挑衅申侯,最终招来戎人。乃父的前车之鉴,可还记得?你刚得先王赐婚,也该……该好自为之。”
伯升冷声道:“不劳挂虑了。戎人若敢再来,必将新仇旧怨一并清算。”
伯阳父哈哈笑道:“虢子还是太年轻,不知利害。”
又拱手道:“你搜捕鬼魂辛苦了。我尚有琐务,先行一步。”
郑伯友也拱手告辞。
轺车车轮辘辘,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