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片刻,虢明回报:“主公,此战俘敌一百二十余名。斩首百余级。我国十五人伤,七人阵亡。”
虽是大胜,阵前却无一人欢呼。只因小虢人少,士卒彼此都沾亲带故。凡有伤亡,便全军举哀。当真是虽胜犹如败军。
但众人看向伯升的目光里,都难掩敬服。以五百之众破七百戎师,还生擒旅帅,这些伤亡已是最低了。
伯升看向伤重难行的戎人,心中犯难。指着他们问虢明道:“依你看,这些戎俘该如何处置?”
虢明回道:“先君之时,都是将他们斩首示众,以震慑敌军。”
伯升回忆,确实如虢明所说,想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传令下去。在千河西岸,将戎人首级堆成京观。把尚且能走路的戎兵全部捆绑,押回雍邑。
崇邑的野人死里逃生,却大多冷眼旁观,神情麻木。看不出半分喜悦。
崇邑人原本是大禹后裔。当年崇国也是一方雄族,敌对周文王最为坚决。灭国之后,被压制数百年,人民不能讲学,不可参军。赋税沉重,每日辛苦劳作,仍穷困不堪,九代人过去,枷锁越来越紧,盘剥越来越重。他们早已寒心,失了盼望,活着如同蝼蚁。
若是能解开这层枷锁,让这些人重获生机,为小虢所用,国力何止倍增。
伯升对仲砥道:“今年冬狩,你带着崇邑邻人来雍邑与我一同田猎如何?”
仲砥闻言一怔。崇邑野人从来都是农夫贱役,何曾参加田猎?他躬身行礼,问道:“不知君上命我去做何事?”
伯升说道:“这次冬狩,全国之中,但有武艺之人,皆可参与。我看你方才一人独战二十戎人,或可取田猎首功。”
仲砥见国君邀请自己与国人一同竞技,真是前所未有之事。当即稽首下拜,说道:“谢吾君厚德相邀,仲砥敢不效死命。”
伯升对仲砥并无大恩,仅稍微示好,就使他感动拜谢。这一拜受之有愧。只因仲砥还年轻,心中尚且抱有希望,不像旁人认命。
于是伯升上前将他扶起。温声道:“日后,你但有何事不平,只管向我申诉则可。”
仲砥起身,虽高过伯升一头,听闻“不平”二字,终于忍不住涕泪纵横,眼泪冲开脸上的血污。
伯升安抚仲砥。又留下虢明率领五十名士卒住在崇邑警戒,讲明三日后班师。自己率师旅押着俘虏返回雍邑。
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仲毅领着国中父老,在城门外夹道相迎。父老乡亲见小虢师旅带着缴获戎人的一百多石粮秣,以及数百件青铜兵甲归来,都纷纷赞叹。
先前劝谏伯升勿要出战的老者,出面带头请罪。稽首拜谢道:“老朽愚昧,先前劝阻主公,自以为稳妥。实则大错特错。还望主公恕罪!”
伯升想起虢氏传统礼节,赶忙下车搀扶老者,说道:“父老所虑,实为持重之论。只是天佑小虢,这才克胜戎丑。此乃社稷之福,当与诸位父老共享之。”
众父老见他英姿勃发,又功高不矜,说话得体。纷纷交口称赞,都说他有先祖虢仲之风,小虢社稷,复兴有望。
街市间孩童蹦跳着唱起童谣:“虢子弯弓,戎狄其穷;保我郊圉,复我提封。”
伯升回到署衙,传令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之后提审戎人旅帅。卫士绑着他带上大堂。
旅帅依旧昂首挺胸,下颌微抬,眼神里满是桀骜,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伯升问道:“你部有金鼓号令,想来你便是族中旅帅?”
旅帅梗着脖子,粗声道:“是又怎样!”
伯升问道:“我从未得罪尔等,为何前来攻打我国?”
旅帅闻言狂笑,骂道:“你们虢人懦弱无能,闻到我的屁就吓得不敢出城!你们国君被申侯砍了脑袋,也不敢报仇。我们进了你们的甸邑,你的粮食,你的女人,都是我们的,你们在旁边看着,连屁都不敢放......”
伯升怒骂道:“鞭打四十,狠狠地打!”
两名小虢卫士猛地将旅帅按倒在地,扯去皮袍,挥动带着骨刺的皮鞭,奋力抽打。
惨叫声和皮鞭清脆的响声混在一起,伴着血滴飞溅,半晌才歇。旅帅后背后腿血痕纵横,趴在地上低声哀哼咒骂。
伯升俯身问道:“你等是我国手下败将,还敢自称勇武?方才四十鞭只是教你如何说话。倘若你还是说不清楚,便将你割去一只耳朵,剁去双手,送回部落。且看你族中如何说你?”
旅帅闻言,不再咒骂,哀哼声更低。
伯升看在眼里,又问道:“你等为何来犯?”
旅帅恨恨道:“我们来取过冬粮食。”
伯升问道:“往年不过数十人零星劫掠,从未有旅帅统军。这次八百人结阵而来,是谁主使?”
旅帅伏在地上,半晌不言语。
伯升抬手示意。
两名卫士抬上一柄铜鈇,刃宽半尺,厚重森寒,正是行刖刑的刑具。刃口映着寒光,往地上一放,沉闷的声响让旅帅浑身一颤。
伯升传令道:“来人,剁他右手。”
旅帅赶忙道:“慢!”
停了一下,继续道:“听闻虢氏搅弄是非,我们才来.....才来理论。”
伯升问道:“你听谁说虢氏搅弄是非?”
旅帅含糊道:“人人都说,不知是谁传来的。”
伯升又问:“你听说虢氏究竟做了何事,如何就算搅弄是非?”
旅帅犹豫片刻,支吾道:“传闻虢公想要把周王之死的罪名,栽赃在申侯身上。我们气不过,才来的。”
原来不是吕侯派来,竟是申侯指使。申侯若问心无愧,怎会为此事派军来攻?大概刺杀宣王的刺客也是申侯主使。
伯升说道:“如此说来,是申侯派你来的吧。”
旅帅赶忙否认道:“并非申侯派我来的。申侯不知我等前来。是我们......自愿来的。”
伯升见他渐渐露出欲盖弥彰的样子,便就势怒骂道:“若是申侯所遣,你不过是奉命行事,我念你并非主谋,尚可留你一命。既然是你自己率众劫掠,杀我子民,毁我田邑,那便是盗寇之罪,按律当斩。先斩双手,再枭首示众。”
他冲卫士抬手道:“动手。”
卫士伸手按住旅帅的右臂,缓缓抬起铜鈇。
旅帅赶忙挣扎道:“且慢!确是申侯叫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