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乘战车率先冲阵,后面徒兵紧随其后,势如破竹。戎人已经被致师搅得军心涣散。受到冲击就一触即溃,四散奔逃。
这时,从崇邑墙内,逃出二十余戎人,后面跟着一个大汉,浑身染血,手持一柄断了半截的长戈,却势如猛虎。他跨步追上一人,戈尖直透后心;手腕一转,又扫倒两人。戎人慌不择路,竟没人能从他手下逃脱。
小虢师旅追亡逐北,斩俘甚众。
伯升知道这伙人只是戎军前锋小股,主力尚未赶到,不宜猛追。于是鸣金收兵。
他下车来到那大汉面前,见他弱冠年纪,身形高出众人一头,肩宽臂长,膀大腰圆。身穿土黄色粗麻衣,脖子上挂一串野猪獠牙。脸上血污凝结,眼神却亮得惊人。
按周礼,野人见国君当伏地稽首。伯升见他持戈撑地、气息尚粗,一身是伤,便抬手免了常礼,开口问道:“这位兄弟,你是何人?”
那年轻人也不行礼,朗声道:“崇邑仲砥,字子砺。多谢主公率军来援!”
周围士卒见他满面血污、面目狰狞,又如此倨傲不拜,都暗自戒备,纷纷握紧兵刃,只待他稍有异动,便一拥而上。
伯升却不以为忤,赞道:“仲砥真是勇士。击杀戎人,力保崇邑,立下大功。赏铜钱(农具)一副,黍酒一卣(yu)。”
只有家境殷实的国人才有木柄青铜钱翻土除草,每每事半功倍,耕种效率提升许多。普通国人大多只能使用木器石器务农。如今见一个野人竟得到青铜钱,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声。
仲砥见国君真心赏赐,这才稽首拜受。
斥候虢胜疾步来报:“主公,戎人主力六百余人,就在五里之外,随时可至!”
若是与戎人正面对决,恐怕伤亡极大。即便打胜,日后也必衰败。小虢国小民少,难以承受伤亡。
想起《孙子兵法》中“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伯升叫来虢明,说道:“戎人势大,不如分而击之。”
虢明问道:“主公要如何叫戎人分兵?”
伯升慢慢道:“兵法有云,‘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戎人缺粮,冬季劫掠。正可以粮诱敌。”
伯升当即下令,虢明率领一百步卒带着崇邑人民与粮食货财过到千河西岸,再向南转进,做出要躲避戎人的样子。他自己率领战车和甲士在千河东岸掩护崇邑人过河。
虢明领命,赶忙指挥士卒招呼人民。好在崇邑的野人大多家徒四壁,没有家当,只有些粮食和农具。先前戎人进村抢掠,野人也不敢反抗,只有几人轻伤,尚能行路。他们见戎人主力将到,谁也不敢耽搁。只一刻钟的功夫,全邑三百多人便收拾妥当,开始过河。
五里之外,朔风卷着黄尘扑面而来。戎军嘈杂之声和兵刃上的血腥气味越来越近。
好在正值冬季,千河水浅结冰,崇邑人虽然扶老携幼,渡河倒也顺畅。
伯升看着众人迅速过河,笑道:“天助我也。”
戎军车马甲兵七百余人停下整队。旅帅早已接到溃兵报告,说虢子亲自致师,武艺虽高,但麾下只有三四百人。
旅帅大喜。看来虢人果然都是莽夫,兵力少一半就敢出战。此战只要擒杀虢子,就能得申侯重赏。再将小虢劫掠一空,赶着牲畜,运送粮食,押着俘获的奴仆回去。到时部落人人都要敬他三分。
他当即下令列阵前行。到了近前,却见虢国师旅已经退去,而河对岸的野人正扛着粮袋、拖着家具往南逃奔。
戎人旅帅赶忙传令:“快追,不可叫虢人走脱!”
戎人虽悍勇,却部落松散,号令不统一。见利则各自上前,遇害就一哄而散。
一众戎兵不愿追击小虢师旅,更想去抢掠粮食与奴仆。眼见崇邑人在河对岸逃跑,戎兵便乱哄哄追上前去,争先渡河。岸边你推我搡,呼喝叫骂声响成一片。几伙人呼朋唤友互殴,反而堵塞后续渡河之路。
仲砥与几名崇邑青年协助虢明掩护着老弱妇孺往南退走。
只有百余戎兵跟随戎人旅帅追击虢子,其余人都挤在冰河之上。他们冲到小虢师旅近前时,已经行伍散乱,人马疲乏。
伯升见时机已到,传令调转战车,正面列阵。待戎军迫近百步,传令放箭。
两排箭矢射去,将冲在前面的戎人放倒一片。戎人前面慌忙站住,尚未结阵,后面仍旧冲锋,一时间自相冲突。
伯升举剑向前,小虢师旅擂起战鼓冲锋。二十辆战车张开虢氏的伏虎旗,如同刀俎刺入鱼腩,将戎兵冲得七零八落,断成数十节。
三百徒兵戈矛齐举,行伍不乱,跟在战车后面掩杀过去。
真如兵法所讲“勇怯,势也。”虽有小股戎人仍做抵抗,但大多数都看出形势不对,不敢再战,反身逃命。
小虢战车猎杀抵抗的戎兵,徒兵在后跟进,捕杀戎俘。
戎人旅帅驾车逃跑,但之前冲锋已经耗费马力,任凭御手怎么挥鞭,都难以加速。不多时便被伯升追上,两车相距不过二十步。
旅帅猛地转身,一箭直奔伯升面门。
伯升下意识低头,羽箭贴着他铜胄飞过,直钉入车侧木栏,箭尾兀自震颤不止。
伯升心道:“若能捉住这戎人旅帅,或许可以问出他是何人派遣。”当下不射旅帅,反而张弓瞄准朝着戎车御手,一箭正中后心。那御手闷哼一声,一头栽下车去。
没人控辔,四匹戎马顿时失序,左边骖马人立而起,车厢猛地颠簸歪斜,旅帅手中弓箭瞬间失了准头。
伯升再发一箭,正中驾辕的服马颈侧,那马长嘶一声向前扑倒,巨大的惯性扯得整车侧向一歪,轱辘磕在冻土块上,轰然侧翻。旅帅被重重掼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小虢战车赶上,虢翰挥戈斩在旅帅右臂上。徒兵一拥而上将他拿下。
旅帅兀自挣扎,朝着伯升破口大骂。
伯升吩咐堵住他的嘴,呵斥道:“败军之将,何必徒呈口舌之快?留下力气,走到我的都城慢慢交待吧。”
正在过河的戎兵见旅帅战败被俘,有的赶忙向北逃窜,还有些勇悍之人反身过河再战。
伯升不愿与困兽死斗,传令士卒列阵放箭,不许戎人过河。虢明也在千河西岸挥军反击,从背后掩杀。两岸箭雨交加,负隅顽抗的戎人被夹在千河冰面之上,进不能战,退不得脱。
千河冰面上到处是死伤的戎人。剩余人等眼见进退无路,再无胆气,纷纷抛下兵器,解下革带自缚双手,跪在冰寒的河水里,朝着两岸稽首请降。
终于大胜!可是转身看去,还是有小虢军士在刚才战斗中倒下,不知生死。
伯升传令不再追剿溃兵,命人救护伤兵。叫虢明统计伤亡与俘虏。
作家话:
本文中虚构了崇邑是一个野人甸邑。
历史上的崇国故事很多。是夏后大禹的母国。商朝灭夏之后,崇国成了商朝在西北的代理人,多次跟随商王出战。商纣王时期的崇侯虎,积极对抗周文王,抵抗最为激烈。最终被周文王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