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申明：本书为虚构小说，人物、情节、宫观、法脉、道协组织均为文学创作，与现实中任何团体、个人、宗教场所无关。
苏进站在三清殿门口，没进去。
殿里的香案上摆着一本《慈悲三昧水忏》，封皮略显陈旧，显然是用了一些年头的了。
法本翻开在“皈依佛”那一页。案前坐着个穿海青的老僧，手里捧着引磬，身边几个居士捧着同样的本子。
三清像就在老僧背后。元始天尊居中，灵宝天尊居左，道德天尊居右，三尊神像垂目而坐，面前供着道门的香炉烛台，这法坛还是苏进几个月前来的时候专门调整的。
殿门上还悬着“三清殿”的匾额。
没错，这是一间道观。
苏进在门口站了三秒，转身就走。
老住持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正撞见他往丹房方向走。老住持穿着蓝色得罗道袍，六十多岁的模样，脸上的褶子都堆着笑。
“苏进啊，来得正好，”老住持伸手往殿里让，“今天有福主要忏罪消灾，我特地请的老师傅远道而来启建水忏，解冤消厄，一方功德。你快点上殿入坛。”
苏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殿里法事已经开始了，诵经声没断，木鱼敲得笃笃响。老僧抬起头，冲苏进温和一笑，示意他进来。
“我不去。”苏进说。
老住持的笑容凝了一下：“什么？”
“《慈悲三昧水忏》，佛门法本，来自《大藏经》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苏进语气很平，“三清座前诵佛忏，这不合规矩。”
老住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佛道本是一家，”他压着声音，“都是菩萨，你年纪轻轻，懂什么？”
苏进没再接话。
他转身离去，穿过院子进了丹房，反手把门关上，把院里的木鱼声和诵经声一并隔在外面。丹房陈设简单，一桌一床一书架。书架上放着十四卷《灵宝文检》，是他刚刚住庙时师兄一本一本校准印制存下来的。
窗外是庙产的菜地，种着几垄白菜和萝卜。
苏进坐在桌前，掏手机，点开剪辑软件。
收藏的模板还在草稿箱里，龟大师锅包肉放山楂熏鸡架蘸酱巧克力的魔性配音视频。
庙里的法本这几个月让他感觉很无语，《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里面写着“佛前献灯”，《玉枢宝经》里面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等称之为“菩萨”，搞得苏进早就想配这段视频了。
他看了两秒，接着往下剪，把今天这场荒唐也压进了一段视频里。
“我完犊子了，他们要我诵读佛教的水忏解冤法本。”
“嘛玩意？道长啊，还有北斗科呢。”
“他们法本里写的佛前献灯。”
“那道长明天还有玉枢宝经的法事呢。”
“他们法本里把雷祖称作——菩、萨~”
配完音，剪辑完成，发出去，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没等他缓过劲，门被推开了。门把手直接砸在水泥墙上，震下一缕灰。
“苏进！你反了天！”
老住持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殿里那场水忏到底还是强行开场了，他没去，老住持做完法事，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算账。
“你今天好大的胆子！目无尊长，妄分佛道，搅乱坛场！”老住持声音发颤，“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坏了一方功德，得罪贵客，丢尽在乡亲们面前的脸面！”
苏进坐在原位，没起身。
他看着老住持，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争辩无用，留下也无用。
起身，拉衣柜，取行李。他东西不多，替换道袍、便装、整套《灵宝文检》、个人收藏的一些法本、传度证、度牒、几件祭练过的法器，塞进后备箱和车后排。动作利落，一言不发。
老住持站在院里，嘴张了几次，到底没说出下一句。
苏进拉开车门，落座，点火。七年前买的国产插混SUV的电机嗡鸣了一声，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那座朱红褪了色的变色黄墙的小庙越来越小，拐过村口的弯道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夜色下来得很快。
公路两旁树影婆娑，晚风灌进车窗，带着点秋后的凉。苏进漫无目的朝着武市方向开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胸口那团闷气慢慢压下去。
重生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做过很多事。
大学读完了，甚至大一的时候去当了两年兵来圆梦，创过业，失败后牛马也当了好几年。
后来机缘巧合拜入上清灵宝门下，师父师叔把接庙传承的希望压在他身上。他去了，守了，可没守住。
上一世的师门故人，黄大仙宫、天师府、上清古镇、茅山、鹤鸣山，他全部走了一遍。地名都在，人全没了。
这一世的师门，祖庭被地方势力占着，师父师叔那一辈被赶下山，剩下他一个干净面孔，被推出来接庙。
现在庙也没了。
无根浮萍。
车在高速上开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青华观。
前世天师道一位师叔的道场，供太乙救苦天尊和三清祖师，建庙时候取名也是从救苦爷而来的。正一天师道正统法脉。师叔是天师府住持张道长的弟子，修为高深，为人正直。
他年少时去青华观参修挂单，师叔待他极好。前些年他在网上查过，这一世，师叔的名字还在，青华观还在。
去挂单暂住，总比无家可归强。
导航定位，青华观。嗯？地名搜不到？
搜山下“青花镇”，嗯 终于弹出来了搜索结果。
金色SUV跟着导航一路向南，在服务区眯了几个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到了。
山间雾气很重，古道清幽，周遭山水走势跟他记忆中分毫不差。前方山头，道观飞檐的轮廓隐在雾里。
苏进心头一松，山下停车场停好车，快步登山。
走近山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匾额换了。
青华观三个字没了，换成一块鎏金佛匾，四个大字刺眼得很——普渡禅寺。
山门两侧的道门楹联被抹了，换成佛门偈语。殿宇飞檐下挂的不是道幡，是串串佛铃佛珠。
门开着，他走进去。救苦殿、三清殿的旧址还在，石基梁柱、台阶布局，完完全全还是记忆里道观的制式。可殿里供的，早就不是太乙救苦天尊、三清祖师。
莲台高坐，佛像庄严，香烟缭绕。
正统道观，变成了禅寺？
苏进站在院心。晨风吹着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昨天那个小小的乡野道观，
想起老住持那张涨红的脸，想起自己在丹房里发出去的那段音频。
他忽然觉得，昨天那场拂袖离去，可能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