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没急着进殿，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庙里的格局没变。
前殿、中庭、侧殿、主殿，排得规规矩矩，确实是当年青华观的底子。只是匾额换了，神像换了，红色墙面变成了黄色，殿角挂的铃铛从道铃换成了佛铃。院子里那棵老银杏还在，枝桠歪歪扭扭。这些跟他前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一股说不上来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苏进下意识闭目凝神，炁沉丹田，小周天运转一周，经紫府，贯双目。眉心微微发热，再睁眼，世界变了。
整座寺院上空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浊气，翻涌不息，把寺庙上头罩得严严实实。不青不白，不黄不赤，像无数种杂乱气息硬搅在一起，拧成了一团死结。
浊气底层透着一丝淡青色的道门正炁，被死死压着，像巨石底下的嫩芽，在缝隙里透出一丝生机。“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原道脉眼保住的炁。”
上浊下清，互相冲克。
“呵呵，倒是好粗暴的改法。”
苏进迈步往左走。
左边那座殿，前世是救苦殿，供太乙救苦天尊。殿门朝东，取“东方长乐世界，救苦天尊乘九色莲花而来”之意，神龛在正西，面东而坐。现在匾额换成了“地藏殿”。
走进去。神龛位置没动，还在正西。龛里供的不是太乙救苦天尊了，换了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地藏殿应当坐北朝南，神龛在殿北，取“安忍不动如大地”之意。现在这尊像被硬塞进面东的救苦天尊神龛里，朝向不对，方位不合。
苏进绕神像走了一圈，道眼穿透金漆向内望去。
像身腹腔里，盘踞着一团墨绿色的阴气，凝成一个佝偻人形，正张着嘴一下一下吸食着什么。每吸一口，绿气就浓一分，殿外院落里就有一丝灰白色的精气被无声抽离。
没有开光。
道门开光有请神入像、安神定魄、点眼开窍的完整科仪。佛门开光也有迎请圣众、加持诵经、拂尘点眼的规矩。不管佛道，神像塑成之后必须经过正规开光，才能请正神入驻。未开光的神像就是泥塑木雕，空有其形，无有其神。
但这种空壳被摆在殿里天天受人香火，反而会吸引孤魂野鬼、山精鬼魅寄生。
苏进退出来，往后走。
前世青华观的三清殿，全观主殿，面阔五间，重檐歇山顶，神龛在正北，供三清祖师。现在匾额换成了“大雄宝殿”。
他走进去。正北神龛没动，还是道门三清殿的须弥座形制。座上供的却是三尊佛像，中间释迦牟尼，左手药师佛，右手阿弥陀佛。三尊佛被硬摆在三清殿的神龛上，背后背光还是道门的祥云纹饰，只在表面糊了层金粉。
殿内两侧本该供十八罗汉的位置，还残留着祖天师和历代祖师的神台痕迹。有的被搬走了，有的用布遮着。倒是慈航真人的位置幸免于难，仅仅换了个牌位写上“观世音菩萨”。
苏进的道眼扫过整座大殿。果不其然，除了老青华观留下的慈航真人，中间的三尊大佛全都没有开光。腹腔里全都盘踞着邪祟。中间那尊释迦牟尼像里，黑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凝成一个模糊人形。它正在沉睡，因为慈航真人旧像残留的灵炁还在压制。
每有信众跪拜，它微微蠕动一下，吸食一口，黑气就浓一分。
苏进收了道眼，转身往外走。
出殿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见苏进穿着道袍从大雄宝殿出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不找谁，随便看看。”苏进说。
中年男人目光在他道袍上停了停，没再多问，转身往后院方向去了。钥匙在手里哗啦响，走到后院门口，开了锁，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苏进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进后殿的架势不像例行查看，倒像是去取什么东西。
他没跟进去，转身往山门外走。
山脚停车场边上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坐在遮阳棚底下刷手机。他走过去买了瓶水，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娘，这庙改禅寺是啥时候的事？”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几年了。以前是道观，后来被人承包了改成庙，生意好得很，初一十五人挤人。”
“原来庙里的道士呢？”
“听说是走了。闹了矛盾嘛，具体不清楚。”
苏进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
导航到青花镇，还是下意识搜了一下“青华”两个字，这次搜到了，镇上有家丧葬用品店，叫“青华寿生旧铺”。
他看了一眼，发动了车。
十来分钟的路。镇子不大，不过记忆里早些年这里发展过旅游业，一条主街串起两旁的铺面，下午光景，街上人不多。苏进把车停在镇口，步行往里走。
旧铺在街巷转角处，门脸不起眼。一块发黑的老旧木牌钉在门楣上，刻着“青华寿生旧铺”四个字。铺面大门半敞，门口整齐摆放着成叠的黄纸、冥币、元宝、寿衣、灵幡。寻常路人看到这些东西都怕晦气，大多绕道而行，倒是苏进觉得这间铺子门前干净整洁，无半分阴森晦气。
苏进走近门口，一股清淡的黄纸与降真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跟普渡禅寺里那股混杂铜臭、阴浊的香火味比，这里反而才像道观。
迈步走进去。
铺内光线偏暗，没开灯，靠两扇老旧木窗采光。
货架是几十年的老木质货架，还混着几个近些年采购的金属货架，层层叠叠摆放着各类物件，整齐有序，一尘不染。最里侧柜台古朴厚重，柜台后暂时不见人影。
苏进缓步穿行，抬手拂过一叠裁切整齐的黄纸。纸面厚实吸墨，是正统画符书疏的专用纸品。
柜台后方的布帘轻轻一动。
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小道长，看点什么？”
布帘掀开，一个清瘦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出。暮年之人，鬓发霜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旧对襟。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进愣住了。
赵罗运！
青华观住持，前世天师府罗字辈高道，修为精深，精通科仪斋醮、符法度亡。
青华观老住持鼎鸿法师羽化后，赵罗运受其师尊天师府住持委托前来住持青华观前世苏进在青华观参修时，常受他指点。
苏进万万没想到，这一世的赵罗运竟隐居在这青花古镇的小小寿生旧铺之中，隐姓埋名，守着一间丧葬老店。
苏进收起回忆，双手掐子午诀行了一礼：“弟子苏进，见过前辈。”
“小道长看着眼生，一身规制很正，是全真一脉？”
苏进大学退伍后就一直留起了头发，现在长发及腰却又收起在头顶扎个发髻。
“弟子修上清灵宝，兼修天师道。”
赵罗运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瞬，不再追问来路：“你今早登山去过普渡禅寺了？”
笃定的语气。
“是。”
罗运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巅：“这几年，我在这里看着青华观被改名换貌，道脉被扒、神像被换、规制尽毁。那群人不懂道场、不懂开光、不懂安奉，只懂做生意、赚香火钱。”
他转过头来：“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苏进没有隐瞒，“三尊大佛，一尊地藏像，全都没有开光。腹腔里有东西，至少四只。”
罗运缓缓点头，神色无波无澜：“知晓，却无力彻改。我一人之力，可守一方旧物，守得住这一铺道韵，却守不住整座倾覆的道场，挡不住世人逐利的人心。”
苏进望着老人清瘦孤挺的背影，心底也不是滋味。
“晚辈今日前来，本是偶然驻足。”
苏进再度躬身，“如今看来，是机缘使然。”
罗运转过身，苍老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浅浅笑意：“旧铺虽小，也可容清修。既是守道之人，便进来坐坐吧。”
苏进跟着赵罗运走向后院。穿过布帘的时候，他注意到铺子后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黑白居多，有几张彩色的，都是道士装束。最中间一张是两个青年道士的合影,其中一位是年轻时候的赵罗运，另一个看着眼熟，却无印象。
后院有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石板地面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墙角生着几丛麦冬，几株老竹斜斜探出枝桠。院中摆着一张老旧石桌、两对圆石凳。
赵罗运取来一方小的茶盘、一小罐陈年野茶。炭火温着陶壶，山泉煮水，水汽袅袅升腾。
“这茶，是我当年在后山种的。庙被改了之后，那块地他们没要，倒得闲还能去采。”赵罗运自嘲般笑了笑，将一盏热茶推至苏进面前。
苏进接过，轻抿一口，茶汤清苦入喉，回甘绵长。
“好茶。”
赵罗运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坐下来：“你从哪座庙出来的？”
苏进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乡野小庙，佛道混坛，老住持要他诵佛门水忏，他拒了，拂袖离庙，然后想到青华观，一路开过来。
赵罗运听完，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佛道混杂，不是佛门侵占这么简单。就像这青华观，明面上是资本入局、改道为佛，可根子上的问题，比资本更深。”
苏进抬眼。
“省内某位道门高层，常年刻意打压正一法脉，甚至公然放话，说世间本不该存有正一宫观。”赵罗运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明末清初正一祖庭鹤鸣山道观被全真龙门接手，是动荡时代下的无奈选择。可三年前青华观的动荡崩坏，从头到尾，都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他顿了顿，看向苏进：“先有门派内斗，让道场失去内部话语权。再有人借道门乱局，暗中布局、蓄意毁脉，人为封堵灵穴、偏移水口、颠倒殿向。最后资本入场，改道为佛，顺理成章。”
苏进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所以，”赵罗运把茶盏放下，“那些神像里的邪祟，只是表象。根子不在这里。”
苏进点头。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还没找。”
“后院有间空房，先住下。”赵罗运站起来，“晚上再聊。”
苏进起身道谢。赵罗运带他去后院西侧一间厢房，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床一椅，干净整洁。苏进把包放下，站在窗边往外看。窗外是天井，老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风轻摇。
苏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之前在庙里发的那个视频，已经被平台限流了。评论区零星几条留言，都是“哪个庙啊”“这么离谱”。
苏进把手机搁在桌上，坐回床边。
外面传来赵罗运的声音：“晚上想吃啥？”
“随便。”
“素面。”
“行。”
还行吧，至少，现在有了落脚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