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果然是素面。
赵罗运下的厨，手艺一般，面煮得偏软，汤底是清水加盐加几片青菜，连油星都少见。苏进饿了大半天，没得挑，三两口扒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赵罗运坐在对面，吃得慢，筷子夹着面条，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他吃面的时候不说话，等放下了筷子，才开口：“你在那座小庙待了多久？”
“半年多。”
“半年多就闹翻了？”
“不是时间长短的事。”苏进把碗放下，“他们要念佛门水忏，我拦不住，就走了。”
赵罗运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院中那几竿老竹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脾气，跟我年轻时候很像。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我也这样，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认理就能解决的。”
苏进抬眼看他。
“我当年在青华观，也跟人吵过。”赵罗运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三年前道门内斗，全真那边要改我们的科仪，改用十方韵。我没让。争了大半年，最后庙还是改了，人还是散了。”
他没有往下说，苏进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老竹的声响。
苏进想起白天在庙里看到的东西，开口问了一句：“赵师叔，庙底下是不是还压着什么东西？”
赵罗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出什么了？”
“地脉被动过。庙里的气场被压在底下，我觉得下面应该是有东西。”
赵罗运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苏进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东西是个游师。”他的语气很平，“一百多年前清末的时候被青华观当时住持封在地底。后来到了动乱战争年间，道观败落，封禁松动，它醒过一次。几十年前又被鼎鸿法师镇压，现在庙里还有残存的道脉灵炁压着，它暂时出不来。但那份压制，一年比一年薄。”
苏进看着他：“赵师叔，你跟它打过交道？”
“三年前，我还在庙里的时候，夜里行法，感应到地底封禁有异。我下去看了。没进去，隔着石板，跟它说过几句话。”
“它说什么？”
“它说——”赵罗运看着苏进，“‘你比之前那几位都守规矩。守规矩的人，最好对付。’”
第二天一早，苏进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王师叔的电话。
“苏进。”电话那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从庙里出走的事，你师父和我都知道了。”
苏进睡意全无，坐起来，靠在床头：“师叔。”
“你师父不怪你。换做再年轻一点的我，让我去念阿弥陀佛，我怕是早就掀桌子了呵呵。”王师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随即收了收，“不过他人在武市，在处理一件麻烦事儿，脱不开身。所以我先问问你近况。”
苏进沉默了几秒。师父在武市遇事，肯定是帮不上忙了，再结合这是苏进自己跑路的，师父不指责自己已经是感谢祖师爷保佑了。
“我现在在青花镇。”他说，“碰到赵罗运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赵罗运？”王师叔的语气变了，“他在青花镇？还守着那间丧葬店？”
“师叔认识？”
“何止认识。”王师叔叹了口气，“当年青华观那场大乱，我全程知情。我以为他回了上清镇，没想到他留在古镇守了三年。”
苏进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他跟你说了多少？”王师叔问。
“说了个大概。道门内斗，资本入场，有人暗中破脉。”
“那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拍。然后王师叔开口，语气沉了几分：“他跟你提游师了？”
“提了。他说清末被封在地底，封禁在耗损。”
“他没跟你说全。”王师叔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尊游师生前也是道门高人，懂科仪、识雷法、知禁忌。它比任何山精野鬼都难缠。你讲慈悲，它就拿捏你的慈悲。你守规矩，它就利用你的规矩。”
电话那头顿了顿。
“师门的几位长辈如今自顾不暇，暂时没人能来帮你。在你赵师叔那边多住几天，待会我也给他去个电话打声招呼，没事别主动进山挑衅，让那些大和尚自己受着去。”
“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苏进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院子里传来赵罗运扫地的声音，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不急不缓。
他推门出去。赵罗运正在扫天井里的落叶，见他出来，抬了抬眼。
“王元青的电话？”
“师叔说，师门知道了。他让我别主动进山。”
赵罗运把落叶扫成一堆，放下竹帚，直起身来：“和你说了游师的事情？”
“对。”
“先别急着对付。”赵罗运走到石桌旁坐下，“它现在出不来，你也不用急着进去。你刚丢了庙，根基不稳，道心也不定。这时候贸然跟它交手，你吃亏。”
苏进沉默了片刻。赵罗运说得对。他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稳下来，贸然去动一尊被封了一百多的老家伙，太冒险。
赵罗运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竹帚收好，搁在墙角。
“今天没什么事。帮我把铺子门口的纸扎搬进来，下午可能变天。”
苏进点头，站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别碰后殿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