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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已读完
16

第三章 流亡之人

呐喊响至今日,好似周遭雷鸣。他的右眼在看,可兄弟们的簇拥远比记忆里冰冷。

黄金色的失败——艾尔内心悲伤地说,蓝焰无视雨水开始燃烧,特制剑鞘包裹不住艾尔的情绪。感受到火的温度,他把手抽回来,蓝焰熄灭。

征甲狂歌摧联合,剑断金浪梦自焚。

他的回忆停在那个所有人燃烧激情的夜晚,那时谁都相信血精灵有更光明的未来。为荣誉而战,至少不虚度此生。

转瞬间,他听见杯盏碰撞混着笑骂的人声。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一个选择离开的人有何理由重返故土?

他安顿好马儿,进入旅馆,找到一个角落坐下。

几月前,一名血精灵同胞找到艾尔,给他一封信,来信人署名莫甘·科雷文。

因为雨夜,进来的人身上散发霉腥泥臭,还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廉价香水、酒精、熟食的气味。

似乎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名字,唤醒盘踞他多年的情绪。

艾尔点了烈酒、一大碗浓汤杂煮。

命运女神让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无人能独善其身。

农家自酿小红莓méi,酒体澄澈,昏黄烛光映出淡淡绯fēi红。

在过去的日子,他已经逃到世界尽头,但身后的亡灵却紧追不舍。

果香慢悠悠,透出一股酸甜清苦,小酌一口,窒息感随气味冲进咽喉。

“艾尔,痛饮吧,活着吧,死后再无欢愉。”温柔的声音从前面响起,艾尔抬头,看见一张充满慈爱的脸,那双多愁善感的蓝紫色眼眸móu,闪耀着星光。

“尘世辉煌,可我不是精灵,只有短短百年”——竖琴优美的旋律从旁边的座位飘过来。

母亲,你怎么在这里?

酒馆黏nián稠的空气让艾尔呼吸困难,嘈cáo杂的人声仿佛梦魇yǎn在低语。他想仔细端详母亲的脸,可曾经那张熟悉的脸,现在却模糊难辨。于是他睁大眼睛慢慢凑过去。

不知为何,越靠近染血森林,他越能看见大家的脸庞。

乐声时而清澈,时而浑浊。他渐渐听不清了。

“逃避不是血精灵领主所为。儿子,你将来统御浴火堡,必须懂得承担责任。”父亲坐在旁边的座位,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个行为让他不适,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但父子俩难得一见,他选择保持沉默。

奥泰尔叔叔拿着烈酒和一盘烤肉走过来,坐在艾尔右边。“小艾尔,你看上去有很多烦心事。”

他坐过来的时候,艾尔差点跳起来。

“哥?”弟弟稚嫩的声音从母亲旁边传过来。记得弟弟从能走路起,就最爱缠着他这个兄长,可奥泰尔兵变的那天,他都没有勇气回去救他。想到这,他下意识地摸摸弟弟的脸庞。

“祝你成年快乐,儿子。”父亲沉重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发觉手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弟弟脸颊的软糯,取而代之让灵魂燃烧的冰冷——那把名为“蓝焰”的长剑。

“成年快乐,儿子。”左边传来母亲的祝福,母亲把一个戒指套入艾尔左手无名指。

不要,不要。艾尔内心发了疯地大喊,但身体不是自己的,面前的一切按照记忆,依次上演。

灾难来临,每个人都扭曲变形,余光下,众人化作幻影渐渐消散,余下几人走到他跟前。

西蒙恶狠狠地看向他,重复那句血精灵剑爵绝不临阵脱逃;凯斯一脸阴沉笑容不再,几近怒吼地质问艾尔为什么不帮忙,母亲和父亲从血泊站起身来,手牵着手,艾尔大声呼唤,只换来无情的目光和远去的背影。倒是奥泰尔让他快跑,从嗤chī笑渐渐变成放声大笑。

而弟弟……

至少你可以葬在父亲身旁,死在父亲身边,像男人一样死去,虽然当时还是孩子……

他想告诉西蒙导师,你的骑士精神救不了你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下去,也许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好比浑浑噩è噩è流亡而活。

那我呢,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客人,该结账了。”一个人叫醒了他。

亡者的咒怨迅速从艾尔两侧褪去,只剩边界弥散的残像,耳中传来纠缠不分的声音,如濒死者的呼吸。

艾尔感觉身体被人摇晃着拽起来,艾尔摆了摆手臂,使劲聚焦。

“伙计,算了吧,他看上去醉死了。”酒保身后走过来几个人,说。

“死人也得付钱。”说着,酒保准备扣下醉汉的佩剑和行李。

艾尔感觉有人在他身上胡乱摸索,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后是胸口,臀部,左手,他的心里逐渐升起怒火。恍惚hū中,艾尔看清楚那个人,于是一把推开他。

酒保飞过一边,撞倒桌子。

艾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右手胡乱抓取。

“酒鬼对酒保,有意思。”后面来的那伙奇怪的人调侃kǎn。

“三神在上啊。客人们,帮帮我摁èn住他。我去喊人。天杀的,这酒鬼劲真大。”那人边咆哮边起身,发色被染红,话里带着怨恼。

艾尔握住了剑鞘,压抑不住的战意使得蓝焰迸发强劲的火焰,一条条火舌交错弹跳,撞破包裹钢铁的异域匠制皮革。

“谁敢碰我的剑?我有钱。”艾尔压低音量,把话慢慢从脑子拽出来,“这是侮辱。”他感到头痛欲裂。

“这游侠真厉害。”

“他的剑技是让剑着火吗?”

“自由城邦的花活罢?吓吓野兽和乡野村夫还好,对抗够费劲。”

“你们要放任这家伙烧了我的店么?”酒保绝望地说,转身就要去叫人。

那伙怪人拉住他:“伙计,他的酒钱我付了,帮我把他拖到干草褥上。”

“行吧,好在没什么损失,”那人和艾尔对视一眼,“我也没事,血神在上。”

“伙计,为什么这时候是向暴神祈祷?”

“......在染血森林,承认自己软弱就是对血神不敬......小伤,不碍事......”

艾尔强撑着身体,在他人的搀扶下,走到角落躺了下去。他很想付钱,但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连一句感谢也说不出来,在意识昏迷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帮助他的人腰间挂着小麦盾形纹章和皮质钱袋。

衣服很整洁......

帝国商人......

客栈吵闹声刺痛游侠的神经,他尝试睁眼,立马被屋顶、窗户透出的光线逼回。指尖下意识摸向长剑,回想昨夜,很多场景分不清虚实,混杂着推搡sǎng、争吵的残影。

吟游诗人看见艾尔一脸茫然,走过来递上一杯水。

“昨晚商队的?”艾尔问。

“商队早走了,”吟游诗人坐下,“我看你是一个有故事的精灵,长剑燃烧的武技、纯白瞎眼、还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鹰式戒指。请原谅,我看见酒保碰戒指你就发狂了。”

吟游诗人的自来熟让艾尔感到不适,他不喜欢别人看到他失态的样子,但想起昨晚帝国人的援助,他接受了。

到剑鸦城前,我得把戒指收起来。

游侠从喉咙里吐出几个音节就是回应。

“我是夏昂。阿加莎东望之城的吟游诗人。总有一天我勇渡诅咒迷雾,行至尽头,穿梭于希望之地,传唱我们这儿的故事。你知道的呀,大海命中注定与水精灵为伍。”

“伯恩德·红叶,灰精灵。”艾尔说出他准备的假名。

“我看出来了,真的。昨晚那么大火气,你头发始终一个色,”水精灵夏昂抱起竖琴,指尖轻扫弦丝,“还是染血森林好啊,无论平民、私生子、孤儿皆能冠以红叶之姓。”

“你很羡慕姓氏?”艾尔问。

“我羡慕归属与认同感。我怕死后无人知道夏昂该埋葬何处。游侠,你听到“勇渡者”夏昂或者“沧桑的”夏昂,你会想他来自哪里吗?”灰蓝长发的年轻精灵问他。

艾尔没有说话,专注力一直放在抵抗宿醉上。

“伯恩德,你准备去哪儿?你回答我,我跟着你,给你讲染血森林如何?血精灵尚武好战,估计他们自己都快忘了染血森林的由来,”吟游诗人见艾尔迟迟没有说话,弹起竖琴,“尘世辉煌,可我不是精灵,只有短短百年。我只求看遍高山大海,以及世上所知奇迹……”

艾尔打断他:“够了,你真学过《再见特蕾莎》吗?”他实在受不了夏昂。

“嘿,老兄,我不是正在学么,”夏昂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上道。《再见特蕾莎》是东方大陆来的远旅团,经常传唱的歌谣,据说作词人是一位伟大的勇渡者。哈哈哈,希望之地人够燥的,非得穿越诅咒迷雾为止。他们是这样叫的吧……安乡之地!他们称呼我们为安乡之地!”

艾尔注视吟游诗人。他是一个喜欢聊天的年轻精灵,声音悦耳却带着一丝沙哑,有水精灵标志性的灰蓝长发和海蓝色眼眸móu,却没有水精灵的苍白皮肤,是饱经风吹日晒的浅蜜色,脸腮淡淡泛红。夏昂身形消瘦,长相比一般精灵俊美,衣服整齐但算不上干净。他看向伯恩德,浅浅一笑。眼尾藏着几缕细碎纹路,海蓝色眼眸móu像晴日里的浅湾,透亮、松弛。耳朵钉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钉,脖子上套着一截旧牛皮绳,串上一颗海象牙。双手指腹藏茧,腰侧紧贴竖琴背带,别着一把鲨shā鱼皮鞘的匕bǐ首,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看只会当成琴带的配件。

“你是水手?”

“过去是。我爸是船长,他花光积蓄买了一艘双桅三角帆船。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们远航至哈夫兰岛、巨兽苔原、纳桑瑞安、欧戈特、紫霞群岛。我见识无风死海骤起暴风,我向风暴之主祈祷;鲸鱼成群浮出海面,海鸟盘旋上空,我站在瞭liào望塔上,我说我是海风之子;晨间升起迷雾,隐约能见崖壁嶙lín峋xún,暗礁隐于浪涛之下;听风辨潮,夜观星象,闯出荒海寒屿。后来……你知道的,大海是个婊biǎo子,爱你时带来欢愉,残忍就格外残忍。海难降临,我差点溺死,”夏昂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转而唇角微扬,“怎么,现在觉得我是勇渡者?”

“水精灵会被水杀死?”

“水精灵又不是鲛jiāo人,伯恩德,我身上不长鳃。”夏昂哈哈哈大笑。

伯恩德跟着他笑了笑:“剑鸦城。顺路吗?”

“正好,帝国人往那儿去了。”

阳光透过树梢落入眼隙,风中花朵轻吟掠过耳梢。一切是那么陌生,一切是那么熟悉。

这座客栈坐落于一座山丘上,从这往右看,一公里左右,肉眼能望见附近村庄的屋顶,炊烟升起。村庄不大,建于林莽边缘的天然台地上,自外向内扩建,矮木篱、木屋、畜棚、小菜园、谷仓、小圣堂和铁匠铺。不时能听见孩童的嬉xī闹声、鸡犬相闻,正值中午,村民们少有外出,大多在屋内乘凉。耕田与针叶树种构成的小林子紧邻村落,往外伸展,道路向东北铺开,灌木丛与断枝枯干,以橡树为主的密林。空气中带着泥土湿润的味道,掺杂青草腐叶的淡腥,燕雀盘旋荒野之上,林莽静谧mì破败,不时吹过几楼长风,穿透石楠nán、枯木与野草,发出沉闷萧瑟的声音,吹往旅人纷扰的发丝,带来返乡的踌躇。他梦见过这片土地,亲眼所见,又不太一样。

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地越狭窄,不过不至于被森林包围。林间无名细流迟缓挪动,沙沙作响。

“嘿,还记得我说过我要讲染血森林的故事吗?”,夏昂边走边聊,“安乡之地以东,绵延的海岸线包括无法征服之地在内,北起冰犀角,南至莫恩棘莽,这片辽阔之土,交织美丽与残忍、富饶与贫苦,传颂着许多关于遗憾和英雄的歌谣。其中,人类最矛盾可憎,反复无常,一生渺小如浮萍,却好动激进。曾经的帝国不叫帝国,是真正雄狮、金色霸主——多拉缀斯的国度。远在‘勇渡者’杰克到来之前,远在‘没有国王时代’到来之前,森林就是森林,精灵居住之所,没有染血之分。”

伯恩德嗯哼一声,夏昂就当他听到。

“当秋日行经原野,红莓méi与金秋菊开遍山林,小麦、果园大丰收。石头房子里的领主们坐不住了。‘嘿,看到那片森林了吗?精灵朋友背着我们藏宝藏呢’。人类两大王国暂时放下彼此的恩怨,传檄全境,聚甲砺lì刃,云集千骑,会于河谷。很快,狮子骑士来了,马蹄敲响掠夺的号角,一声一声震碎精灵栖息丛莽多年的平静。”

艾尔听过这个故事,在很小的时候,贝恩击碎狮子们的进攻时,凯斯给他复述一遍:人类骑士战斗技艺精湛,剑技诡谲jué,并排冲锋时爆发排山倒海的威力,尽管号称正面强悍的血精灵,有时候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夏昂继续说,右手拨出一节音符:“如果只是狮子,精灵勉强还能凭借主场优势应对,那时候,纳桑瑞安属于精灵与野人。可——希望不是解药,它延长世人无尽的煎熬。天空王没有制衡金色霸主,麾huī下雄鹰骑士参加战争。来自巢穴的超人腾空而起,此后,天地间不见飞鸟,蓝天白云被灰沉沉的阴霾mái取代,惊起精灵抬头,只见人类的军队遮天蔽日,”夏昂弹奏一段悲伤的音调,“情况急转直下,河谷、平野,联军的视野不再受限丘林遮掩,我们无处不在,也难逃天空上的眼睛。命运之轮滚滚转动,人世荣华,一如风中摇曳的烛火,转瞬熄灭。虽然将领们及时派出飞龙骑兵、隼sǔn骑手等天空部队,但这一切无法阻拦信心满满的人族骑士。也许某些精灵武艺训练的时长比凡人一生都要久,人类却通过无休止的野心与不计后果的狠戾lì,生生磨平其中差距——人族天骄单枪匹马斩杀巨龙,先登破阵。”

伯恩德踩碎几片枯叶发出清脆的响声,风中乱发更甚,他有些发愣lèng。

“精灵败了。大家退回森林,诸部落遣散余众,长官们放弃抵抗,热切地赶回家乡,守住自己一亩三分田,”琴调逐渐上扬,直到甩掉哀伤的氛围,“可血精灵说‘不’。他们是群好战的精灵,愿为脑子随时涌入的热血付出生命。血精灵的军队包括老弱妇孺,出发前,他们的领主向神明祈祷:‘任尔降下祸福,今日吾固决死。’人类的军队满载从纳桑瑞安掠夺的战利品,抹兵厉马,挥剑直指森林。”

风卷着林叶盖过来,伯恩德没说话。

“决战,风暴之主似乎回应血精灵,当晚风起云涌。血精灵总说这是三神的功劳,但天空属于风暴之主。雷暴雨让天空王的军队不得不放弃空中优势,与狮子并行奔赴战场。当他们行至林莽边缘时,发现森林在流血。大大小小的血精灵冒出来,燃烧的头发好似发怒的大自然,血种随着雷霆tíng的轰击冲出森林。战场血流成河,有人类的,有精灵的。血精灵源源不断,前面的死了后面的冲上来,直到森林血色黯àn淡,那场战斗还进行。最后其他精灵被血种的精神感染了,率军涌入战场。”

夏昂顿了顿:“联军被血精灵悍不畏死的战斗方式打怕了,也许是因为临时盟约本就不牢固,他们带着剩余的财宝离开纳桑瑞安。那次战争被命名为染血之战,称呼其为染血森林。于是只要是被血精灵占领的林子,都叫做染血森林。”

“你在听吗?”

伯恩德沉默一会:“夏昂,这里只有你和我。”

“那就好,”夏昂放下竖琴,趁机跳上伯恩德的马背,“真累啊,这算服务费。”

“你很了解血种?”伯恩德抓稳马绳,问。

“书上说,我记下来,不过别全信,”夏昂从背包拿出苹果,一口咬下,酸甜肥美的汁水瞬间在口腔炸开,“赞美女神。你知道的,命只信一半,故事多经渲xuàn染,真伪莫辨。”

森林发出声响,风陪伴旅人走过一段段路程,午后阳光洒满林冠,偶有几隙从枝桠yā渗下,投下斑驳交错的图案。

“伯恩德,到你讲故事了。”夏昂斜倚鞍桥,不断调整最佳姿势。黑马走很慢,四蹄落在花楸qiū落屑的小路上,微垂着头,鼻尖时不时朝青草或花丛反复嗅探。偶尔停下,闻着风、野兽遗留的气味,四处张望。

“我又不街头卖艺。”伯恩德牵马在侧。突然它不走了,张嘴啃向路边嫩叶,耳朵来回转动,刷动尾巴。主人轻拉缰jiāng绳,马腿才不情不愿地挪开。

“兄弟,随便讲讲还能要你命?”林畔刺槐蓬勃丛生,金绿色树冠,垂下万千青色,形成天然树障。

“这倒不是。”伯恩德随手越过锐枝,拔下几根嫩茎,塞给马嘴。

“你说说你去过哪吧。”夏昂把果核甩飞出去:长草间混杂枯褐荚果,腐叶半埋开裂的橡子,干花穗、榉jǔ果与断枝相互纠缠,果滓为地面添上一点黄色,偶有虫鸣。

荒野飘来清新的味道,肩头多了几簇蓟冠毛,这是风的功劳。伯恩德长舒口气:“我去过世界尽头。”

“你果然是一个有故事的精灵。”夏昂告诉他。

风灌入领口,心里冷得发空。蓝天白云悠悠过境,黑马鼻孔缓缓呼出气流,依偎wēi主人的手,发出一阵绵长的哼鸣。

“没了?”马背上的吟游诗人不耐烦地抖抖身子。

他抖开肩膀和头上的残絮没作回应,夏昂便不依不饶说个没完。

伯恩德很享受这种氛围,听风闻云,什么都不想,就一直走。

期间,由于夏昂不是很会骑马,终于在马儿的一次急停掉了下来,但他很快爬了回去,双手紧抓马鬃。

莺yīng飞草长,物是人非。伯恩德往前走,心下自忖cǔn,森林抹去流亡之人的成长痕迹,家乡没有留恋法曼之子,它分毫未改,而我已经不再是我,是另一个我:生活早就变了样,一切皆已注定,再无回旋余地。

很快,太阳即将下山,在最后的光辉照在这片土地前,伯恩德带着夏昂找到一块视野还不错的地方,准备生火做饭。

野外的晚上大同小异,夏昂也是。他重复着要求去驿yì站或者旅馆过夜,但比起那个,伯恩德更爱荒野。他能看见远方散落星星点点的灯光,以及扎眼的酒馆,不过习惯了四海为家的日子,对于伯恩德,哪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云层稀薄,夜色将天穹qióng染成墨蓝,篝gōu火为旅人分出鲜明的界限,光与暗。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可以清楚感知颜色,一层精致的淡蓝在空气中浮散,置身其中,风便有了轮廓,墨黑、雾状、捉摸不透——这是目力所及,小时候他总以为是自己没看清,于是瞪眼聚焦,非要看清黑暗中的虚影。

浴火堡的方向越来越远了,剑鸦城是另一边。伯恩德坐在石头上,向那遥望,右手摩擦戒指,最后目光只能停留在地平线边边的灰暗。

他起身回油布披篷,对夏昂说:“后半夜我守。”

牛皮垫子铺在干草堆上,隔开泥土紧实的质感和寒气。

伯恩德被叫起床时只觉得过了一会。

日出的光线照进他的眼睛,一夜无事。不着急出发,游侠生火造饭,皮甲武器、打火石磨刀石、马鞍,一样一样收拾打理,与世相忘。

饭煮好后,夏昂起来,二人慢慢吃完早饭,而后折叠油布、捆扎剩下行李,继续赶路。

走到一个岔口时,已是将近正午。伯恩德因为夏昂没有坐骑,感到路程漫长,于是决定向西北支道走,直奔剑鸦城。夏昂想继续沿北走,那里有一座法曼统治的城市,最后拗niù不过伯恩德。

“灰精灵就是倔,游侠能有啥要紧事。”夏昂趴在马脖子上,抱紧它说。

“够了夏昂,安静点,再走一段路就歇息好吗?”伯恩德指尖反复摩挲suō剑柄。

“真闹腾啊,我要脱水死了。对了,你要听歌吗?”夏昂扭头看着他。

伯恩德左手紧握马绳。

“老伙计,你再这样我真要变成‘沧桑的’夏昂了。”吟游诗人打着哈欠说。

“灰精灵信仰三神吗?愿暴神吃你,伯恩德。我刚刚就不该听你的,我本应在女神的花园里唱歌,吃苦与荒野属于棘殁mò,天生与我背道而驰。”吟游诗人抱怨一声。

“停下。”伯恩德严肃地说。

“‘老人’伯恩德,你……”夏昂正欲继续发作,刚漫不经心顺着伯恩德的方向望,眼前的景象打断了他:

几具尸体横躺路面,货车侧翻,各色货物散落碎石杂草中,一匹马死了,脖子上插着箭矢,血迹深陷土路沟壑hè,一片狼藉。

“保持安静。”伯恩德拔剑摸过去。

贴着草丛绕了半圈,排查完四周后,他和夏昂凑近观察。

“真惨不是吗?”夏昂牵着黑马,使劲稳住它,始终离现场有一段距离。

伯恩德扫眼周围的环境和脚印,麦粒干香、血腥味、皮革混杂汗味冲进他的鼻腔,认真地观察起来:

起码死了七个人,粮食商人,贵重物品都被抢光了,马车上面插了七支箭,马上还插着三支:强盗火力密集,商队被突然伏击。

在这么近的地方被袭击了,这是什么世道。可,我进森林的时候没看见战争的样子……至少战火蔓延没这么快才对。从密林冲出来的脚印、步幅均匀,这是一支经过训练的专业军人,参与伏击的至少四个人。逃兵……游兵……还是别管闲事好……

伯恩德准备离开,突然瞥到尸体的腰部挂着小麦盾形纹章。风吹过路口,他抖了抖身子。

“哇,伯恩德,这是酒馆的商队,”夏昂刚刚安顿好马儿,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世事无常,好人都死了……”

“夏昂你先走吧,往回走,暂时不会有危险。”伯恩德解开马绳子,跳上马背。

夏昂沉默好一会,像被抽干力气,一下子瘫坐地上,当回过神来,听清楚伯恩德的话时,才试图阻止他:“灰精灵你疯了!你要单挑强盗?暴神残忍,你都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转瞬间,伯恩德驾驭黑马朝着密林驶去,留下夏昂自己抉择。

马蹄踏碎林间沉寂,惊起一带飞鸟,两侧古树向后迅速斜倾,零散天光不时晃盲眼珠,风始终跟着游侠,吹起长发,灌进眼缝,带着潮湿的涩味。周遭环境逐渐暗沉郁闷,余下狭长树荫。

“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伯恩德扔掉手中长弓,从树林里走出来,这里是处林间背风空地。

“你是巡逻队的?”强盗问,刚才伯恩德袭击了他们,一支箭矢贯穿他同伴的喉咙,中箭者挣扎倒下。

面前四人,只剩下三。正在收拾东西的强盗突然被袭击,为首的人却很快冷静下来。

“不回答,我也知道你是个游侠......”黑发强盗戴上头盔,他心里庆幸休整时全队没脱下盔甲,“眼睛怎么了?”

“你想要一个?”艾尔拔出蓝焰,剑身搭在肩头,剑尖闪过一丝亮光,“豺狼暴毙荒野叫宿命,我帮帮你们吧。”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被云层遮盖,不是很毒辣。

“为正义?哈,我咋就没早想到?”余下三人皆拔出长剑,为首的强盗与伯恩德对峙,“你死了对我也没啥好处,不如就这样,我们扯平了。你也杀了我的一个人。”

伯恩德摇摇头:“我不像你。而且谁说你死了对我就没好处?”

“一个傻瓜,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却做着英雄的梦,”一个身形纤细的强盗啐cuì口痰,“别挡我们的道。”

另一个棕发强盗上前踏出一步:“头儿,让我直接砍了这***吧。”

强盗首领仍打算谈判:“没必要再流血了,为了生活,我们没得选。况且,一只狮子不算狮群。”

“今天你们都会死。”他摆好了架势。

对面三人迅速拉开,展开阵形包围伯恩德。他们胯臂覆锁子甲,胸口穿皮甲,小腿以下只有普通的裤子皮靴,头盔最多盖住额头。强盗首领头盔最好,盔身顺滑,戴头不压肩,后脑拖一块长铁皮尾翼,前脸天生缺一块,不遮下巴。

没等他们近身,伯恩德猛地向左冲刺。剑身湛蓝如琉璃流光,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血液脉动。他佯攻下劈借着剑势砍向清瘦强盗的大腿,随即扭身挑开第一柄长剑的刺击。先前的武士腿脚半软,胡乱挥砍,后一名武士趁机向前夹击。

伯恩德左右开弓,尽数挡下攻击。强盗首领的剑很快,恢复姿态就加入围猎,负责正面牵制他。游侠发色未改,种族天赋却在沸腾,但面对多人合力,血精灵也逐渐落入下风。

就在棕发强盗抽身脱离正面缠斗、绕到侧后方伺机偷袭时,一阵劲猛的热浪扑面而来,剑刃翻涌蓝红之火,喷薄咆哮,点燃一道精准的弧线。

强盗迅速催动战技斩落火焰,但最终被余浪波及,火焰顺着锁甲缝隙钻入,如虫群啃啮皮肉,伴随刺痛,他应声跪下。其余二人及时向后跳开,星光精灵,凌跃数米。

其他强盗还没落地,伯恩德轻唤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细雕鹰头散射蓝光,澄澈宛若卷星长夜,素白雾气暴然溢出,四下弥漫笼住周围视野,最后粒子聚合,一只世间难有的大型猛禽破空弹脱,叼走清瘦强盗,腾空长啸。

“婊biǎo子养的,这小子的秘技。肺佬哪去了!”被灼烧的强盗还在惨叫抱怨,同伴已经被拖走了。强盗头目脚尖点踩草地,发愣lèng片刻,沙尘与白雾散去,伯恩德已杀至跟前。

强盗头目举剑艰难格挡,大喊:“该死的肺佬没有警戒营地。游侠,我们无冤无仇!”

游侠的眼睛扫过对手全身,右眼眼珠看不见半点颜色,苍白如白色死神。强盗感觉头皮发麻,剑刃再次转动,寒意寸寸侵蚀他的意志。

突然一支箭矢贯穿气流,从远处攻击伯恩德。他被迫分心闪避,但箭矢还是划伤他的胳膊。刚刚还在缓神的棕发强盗已经站起来,发动偷袭。

蓝焰左拨右斩,在主人的挥舞下宛如拥有生命,可垂死之人的反扑比想象中强,强盗头目猝cù然踹chuài出一脚,力度之大,震得伯恩德接连后退。

嗖sōu。

又一支箭矢袭来,只不过却射向棕发强盗的喉咙。鲜血喷洒青草,他再无挣扎可能。

伯恩德抓住机会,二连迅捷的斩击砍向剩下强盗的头颅,虽然有头盔的保护,还是难免眩晕,最后他抓住蓝焰剑身,把剑尖送进散兵长官的喉咙。

一只黑蓝长发的精灵从树上跳下来,高举双手靠近伯恩德:“我没有恶意,”精灵继续说,“你武力过人却一身破烂,流亡之前是剑爵吧,我过去也为贵族服务,斩海禁卫直接效忠海风王座。”

“肺佬,这里不是阿加莎。”伯恩德看了他一眼,回应道,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斜垂地面。

“返乡者,你我为何不到此结束,仇恨、伤害都一笔勾销吧。”精灵在离伯恩德两米外停下。

“你帮他们杀人了。”伯恩德轻蔑地说。

“我没有参与伏击。夜匪一时兴起,当时我负责侦察北边的森林。”精灵反驳。

“我不相信你。”游侠说完,高空云层骤然崩裂,天色被遮蔽大半,阿卡瑞斯回到他身边,强烈的气流争起沙尘飞舞,风中羽刃流转,天光下无半点杂色,璀cuǐ璨càn夺目。

临风神君瞬息收敛,尘土缓缓停落原地。光辉铺洒,铁爪巨喙huì泛着熔炼金属般光泽,琥hǔ珀pò双目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战士,藏于神下的软弱。

精灵本能向后退一步,手指抓向腰间佩剑:“返乡者,西边内战初平,南方战火燃起,兵祸源源不断,民间饥疫横行。我好不容易脱离阿加莎地界,放我走,我只愿前往世界尽头,了却残生。”

伯恩德抚摸阿卡瑞斯的翅膀,随后他化作浓烟钻进戒指。

“今天的事,我当烂在肚子里,我对风暴之主发誓。让我远离战争,远离精灵联合,远离精灵世界吧。”精灵割破自己手指举过空中,血液滴落,随风飞溅。

寻求安稳的懦夫。伯恩德打心眼里唾弃逃避,转念一想,又不那么痛快。

“你走吧,”伯恩德剑收入鞘。

散牛归马,偃yǎn甲休兵。但为百姓,不为王庭,远方传来马蹄沙沙声。

水精灵平缓一口气:“风暴之主保佑。愿你的长风永不衰减。剑爵大人,最近精灵联合边境动荡,马瑟琳娜蠢蠢欲动。而觉罗王国刚刚平息内战不久,斯兰武士虽欲欲跃试,但你我都知道魔法精灵不是战士,联合王想要抵抗木精灵,必会征召血种,战争将至。”

就在这时,丛林发出声响,胸口绣着白底金章的金币图案的骑手走了出来,四人穿戴相同样式的甲胄zhòu,唯有最前面的肩挂白色披风,右眼戴着眼罩。

“长官,土匪死绝了,就这两人,杀不杀。”一名士兵向队长汇报。

此时,那名队长的马背跳下来一个人,“别杀别杀,一只眼的是我朋友,就是刚刚跟你说的多事游侠。”

来人正是夏昂,他找到了附近的巡逻队。

“你朋友会变魔术么?凭空生出来一个蓝毛。”士兵问。

“八成也是游侠。”夏昂回答他。

黑蓝头发的精灵警惕地后一步:“我没犯法。”

“每个罪犯都这么说,这里好像没人认识你,肺佬游侠,抓住他。”长官下令。

两名士兵下马想要扣下黑蓝头发的精灵,被精灵推开,这行为惹恼巡逻队,骑马的士兵用枪杆猛击精灵大腿,见他没倒下,又一名士兵狠狠踹chuài他肚子。

那人翻滚一圈,勉强撑起身体,随后放弃反抗,扔下武器:“这里没我朋友,也没有敌人。”

“肺佬,我以王国法律,公路拦路劫掠、武装聚众作乱,妨碍当地治安,以铁铸之城领主,‘残酷的’卢西恩·索门法曼之名,你被逮捕了。”巡逻队长官盯着他淡蓝黑发,念出判词。

“是不是搞错了,大人,强盗都死了不是吗?被我朋友砍死了。”夏昂说。

“小伙子,别低估罪犯。你涉世未深我不怪你,袭击商队的箭矢上有蓝羽毛,这里也有两支。”军官毫不留情地指出。

被扣住的水精灵瘫倒在地:“不该如此……”

伯恩德没有看,询问巡逻队队长:“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你杀敌有功,我不为难你,”巡逻队队长摘下眼罩,挠了挠瞎眼上的伤疤,突然喃nán喃nán道,“独眼龙,你打过铁与血?哪一边的?”

“铁拳。”伯恩德淡淡地说。

夏昂拍了拍他肩膀:“没听你提起。”

“战争不是好玩意,小伙子。都怪奥泰尔……弑shì亲者,没有荣誉之人,血神诅咒他。”巡逻队队长眼睛闪过一丝悲伤。

“奥泰尔大人现在是王国摄政,长官……请注意……措辞。”一名士兵说。

“血精灵的领袖是索恩威尔不是伊法尔,年轻人,”那名长官回一句,然后接着说,“铁拳……贝恩是真正的索恩威尔,天选之王……多久以前了?那天,我看见代表夜匪的肮脏的紫色和黄金交织的战袍在南方聚集,狮子徘徊在侧。帝国战火燃起,剑指精灵联合。‘臣服或是去死’多么带有血种颜色的话啊,纳桑瑞安的外交官警告精灵联合,这是帝皇的旨意。对了,你参加了没有,反击狮子的战争。”

伯恩德摇头:“当年我在自由城邦,那里有我的亲人。”

“可惜了。那场战争我们亲眼目睹贝恩亲王身先士卒,一路高歌,在纳桑瑞安决战前就伤痕累累。当时,一群狮子冲破阵线,为首的人类接连杀死几名剑爵后,一剑刺进贝恩亲王身体。凯斯大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急忙呼喊身边的战友,马不停蹄前去救驾,当我们赶到现场,狮子骑士已经悉数被杀,铁拳稍息马背。直到战争结束,我们亲眼见证贝恩亲王被血神赐福。奥泰尔让我们休养生息,而贝恩亲王说征服。”他的眼中难掩狂热,对贝恩的崇拜之情溢言于表。

那名年轻的士兵听完,默默开口:“我只知道贝恩只带回来尸体,奥泰尔大人则留下朋友和小麦......长官,我的三个哥哥、爸爸和叔叔死于战争,反击狮子那场、还有铁与血......”

“好男儿战死沙场,我只恨不能同往。”巡逻队队长扭过头看着他。

“斯兰、觉罗和阿加莎的精灵白天干活,晚上喝酒,与兄弟姐妹共享女神花园之欢乐;我们为国王而战,仗打完后家没了,土地废了,遍地都是族人的白骨和野坟。奥泰尔大人让我们有家可回。”士兵固执地说。

“臭小子你懂什么荣誉,血精灵不为懦弱而活。”队长呵斥他。

“长官,你的儿子也因铁拳而死,不是在金浪滩啊,是浴火堡,战争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士兵反驳。

“小子,你教我?我告诉你,奶精灵不配为血。奥泰尔算什么鸟?他杀死亲哥,逼死侄子,就为了投降……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软弱的血种,他来统治我,我宁愿死,现在也可以。”那名军官的头发染上一丝血色。

士兵涨红了脸,红发飘起。

“火发?杂种现在知道愤怒了,拔出你的剑,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军官手指摁èn住剑鞘,抽出长剑。

“长官,我来押送犯人吧。”年轻的士兵回避了决斗,主动扛起水精灵扔到马背上。可能因为和平年代,巡逻队只带了普通的绳子,而不是铁链或附着魔法的手铐kào。

“血神诅咒他……”伯恩德又说了一遍,他的视角飘忽不定,风吹过来,晃了晃他的身体。

“走吧,夏昂。”伯恩德前往密林找自己的黑马,夏昂跟在后面,指尖错落挑动琴弦,一串音符散开又停顿,琴声漫过林地,又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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