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之冬,冷至能冻人涕成一线。
天未明,叶常山已起。
其先拨灶膛之灰,添柴二把,再将昨夜余半锅之糊糊温上。
糊糊中掺野菜,绿者为叶,黑者为盐;闻之颇香,饮下刮喉。
叶青卧炕上,装睡。
其闻其父之动静:洗手之声,磨刀之声,系皮带扣于腰之声。
常山,剑士也,为镇上粮行看家护院;一年到头,摸刀之时多于摸碗之时。
“青儿。”
“嗯。”
“起而食。糊糊将凉矣。”
叶青起,六岁,身不高,臂细,衣为改制者,袖口缝过两回。
其捧碗,饮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些。”玉桂自灶后探头,“无人与儿争。”
玉桂,其母也。手粗,面瘦,一生未着新衣。其所为最多者,乃以碗中之干者捞与其子,己则饮汤。
“娘,可亦食。”
“已食过矣。”
其从来皆曰食过。
食毕,常山出门,行至门口,又回顾。
“今日镇上那先生来,汝勿乱言。”
叶青知其所言者谁。
镇上有摸骨先生,一年来两回,专为童子看灵脉;看一回,取三铜板。
上午,摸骨先生至。
其着洗得发白之青袍,入门先搓手,以指置炕上暖有顷,方按于叶青之腕。
摸良久。
摸毕,换另一腕,又摸一遍。
末乃收手,于裤上擦之。
“灵脉闭塞。”先生曰,“一根不通。废脉也。”
屋中无人言语。
玉桂手中之针停于半空,自刺其手,未出声。
常山立于门口,面上无甚表情。其自怀中数出三铜板,置于桌上;铜板磕木,一声。
“废则废。”常山曰,“废脉亦我子也。”
先生曰此言不中听,然终言之:“叶兄,废脉之子,往后修行之路断矣。勿复作此想,令其学一技,可一世安稳。”
“学技。”常山曰,“我早思之。为铁匠亦可。”
先生去。
玉桂收碗入灶房,蹲而下,蹲良久。
叶青立于门口观之,见其背一抖一抖。
及其起,面已拭净。
“青儿,饥否?娘为儿煎一卵。”
“不饥。”
“煎一卵。”
是日午间之卵,其食之无味。
下午,镇东教廷分坛之人至。
十日来一回。白衣教士,骑一灰驴;驴背挂二箱,一盛圣油,一盛簿子。
镇上之人皆候于村口,童子排列成行。
“排好,勿挤。”教士曰,“一个一个来。”
至叶青,教士之指按于其眉心。
那滴圣油甚凉,凉如方自井中提出之水。
凉中尚有物。
极细,极淡,如一根针,顺眉心 探。
叶青不动。
然其眉心深处,有他物动矣——非其心所使,乃其骨中自起,快如犬闻生人之步。
那根针断。
断得极轻,说不上是声,倒似有人于极远处掰断一截干柴。
教士之指于其额上停一息。
乃收,于袖口拭之。
“此子何名。”
“叶青。”
教士俯首翻簿。簿厚,纸黄;其一页一页翻,翻至叶青之页,看良久。
乃自另一箱中取出另一簿。
其簿甚薄,封皮灰。
其出笔蘸墨,于灰簿上书三字。
叶青未看清那三字。
惟见教士书毕,合簿,塞回箱中;其动甚轻,轻如恐碰坏一物。
教士将行,回顾其一瞥。
那一瞥不似看童子。
似看一物。
“教士。”常山忽开口,“那灰簿子,记何者?”
教士牵驴,未回顾。
“记所当记者。”
“何谓所当记。”
“所当记者,即所当记者。”教士曰,“叶剑士,汝家子命大;烧过如许回,犹立得直。”
驴去,铃铛响一路。
归途,玉桂牵其手,行得比常时快。
“娘。”
“嗯。”
“那灰簿子,记何者。”
“不知。”
“教士何以多看我一眼。”
“不知。”玉桂曰,“勿问矣。”
言毕,不复言。其手心尽汗。
是夜,叶青得一梦。
梦中无清泉镇,无冻硬之粪堆,无灶膛之火。
梦中有黑,黑得无有边界,亦无天地。
黑中插一人。
其人为无数之光所钉。光自四面来,每一道皆剑。
叶青立甚远,远得看不太清。
其人之头动了一下,转来。
叶青看不清其面,惟见其口在动。
“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寸。”
叶青醒。
窗纸上有霜。其坐起,出一身汗,汗是凉的。
窗外有风。
落星森林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之响。
似有人隔数十里,敲铁一下。
叶青躺回,举其手观之。
纵逆风而行,亦掌我航向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只知那不是此手所当有之动静。
次日,常山于院中练剑。
后院有一青石,乃其早年自河中搬回者,搬三日。
常山立石前三步,足下一踏,剑往下走。
石嘶然裂。
裂为两半,断口甚直。
叶青蹲于门槛上观,看得分明那一剑中,无半点术法之波。无风声,无光。
惟有气力。
然那股气力不对。一食糊糊野菜之人,劈不开如此之石。
叶青看懂矣。
此方世界之剑,早将别物揉进血肉之中;惟己不知,只当体魄好、功夫深。
“清儿。”常山回首,“看何者。”
“看剑。”
“废脉者看何剑。”常山言毕自笑,“看吧。看亦白看。”
叶青未言。
其心中那句话未出口:白看不白看,须试过方知。
其试过。
五岁那年,其窃其父一柄未开刃之铁条,于后院挥一炷香。
一炷香,臂不能举,铁条却未抖一下。
稳得不像童子。
玉桂撞见一次,惊得掩口,问其在作何事。
其咧嘴笑,曰手痒。
玉桂当童子闹,未放于心,惟曰以后勿执铁条,割手。
叶青自知,那不是手痒。
那是骨中那段东西,自己想动。
教廷那本灰簿,早晚当查至其头上。
查之前,其须先长成,须先令此身受得住刀风。
其不知尚有几年。
是夜,其伏窗台,望落星森林之向。
黑,一无所见。
惟那一声铁响,又轻轻响了一下。
比昨日近了一点。
菩提执老,山月一枕,
莫失莫忘,镜中无相
烬锁朱颜,梦锁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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