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家中断炊。
常山在镇上铁铺当伙计,月钱三十文,仅够糊口。玉桂抱着叶青,和常山商量到半夜。
“青儿也大了。”她说,“可带去铺子里,帮着拉风箱,换口饭钱。”
“他才三岁。”
“三岁也能拉。”玉桂说,“米缸只剩缸底一层了。”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清泉镇上无人变法。
玉桂只说了七个字:“米缸只剩一层底。”
第二天早上,常山带他去了铺子。
铺主姓韩,独眼,左眼蒙着黑布,脾气暴,声若洪钟。
他斜着眼打量叶青。
“这么点小人,风箱都够不着,带进来添乱。”
“这孩子安静。”常山陪笑,“不闹。”
“安静能当饭吃?”韩匠说,“试他。不成则去。”
叶青遂成了铺里最小的杂工。
风箱确实够不着。常山从后院搬来一只木箱,垫在他脚下。
叶青踩上去,两手握杆,一下,又一下。
起初,杆不动——杆比他的胳膊还粗。
再拉,动了半寸。第三下,才拉到底。
“使力。”韩匠说,“鼓风不是让你摸风箱。”
炉火轰地红了,火苗蹿起半尺。
铁屑乱飞,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点点白痕。
他不吭一声。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说这话时,说的是鸟,也是人。
铺里没人读过。只知道火星烫手,烫了要忍。
天黑时,汗透了棉袄,衣贴在背上,一拧能出水。
“力道不均。”韩匠骂他。
“是。”
“明日再来。”
“是。”
他低着头应着,眼睛却把每一锤都看得分明。
韩匠打刀三十年。
他的手圆熟,也死板。淬火看天:天阴则多淬一会儿,天晴则少淬一会儿;锻打凭手感,觉得差不多了就停。
全无章法。
旧响里那个人,是不世出的锻仙。这种粗活,在他眼里跟儿戏一样。
叶青不动声色。
每天收工,众人都散了,他独留扫洒。
扫完,趁着炉中余温未散,拿边角废铁,自己偷偷练。
起手的,就是乱风披锤十八式。
第一下落锤,铁歪了。第二下歪得更厉害。
到第十式,铁才听命。
韩匠看不出门道,只当他乱砸一通,数落了好几回。
“砸什么砸!”
“练手。”
“练手费铁。”韩匠说,“要练就用废料,练完自己扫。”
“是。”
韩匠不知道,这是旧时第一等的绝学。
三个月后,镇上有个农家拿来一把豁口的锄头。
锄是旧物,用了七年,口崩了一块,柄也裂了。
“韩师傅,能补吗?没钱买新的。”
韩匠懒得精修,草草用铁水填上,交差了事。
“二十文。”
“这么贵。”
“嫌贵,拿回去。”
农家走了。
叶青拾起锄头,放在余火上,把填上去的铁水一点点敲尽,重新锻过一遍;又把弧度改了三分。
别处看不出。可锄头入土时,这三分弧度,就是土翻不翻得动的差别。
夫天地之间,物各有其时。蓄于幽,长于默,待其时至,勃然而兴,非人力可促也。
三分弧度,不是催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第二天农家来取,挥了两下,愣住了。
“韩师傅,这锄……比新的还趁手。”
“新的自然趁手。”
“不是。”农家把锄插在地上,“这是旧锄,我用了七年的旧锄。现在它倒比新的还轻。”
韩匠茫然,夺过来看了半天,只当那一回活儿偶然得巧。
其实他没看出来。
从那以后,便有了铺里这个怪童。
韩匠打好的胚,经他手一修,总能少几道暗裂,多几分韧。
韩匠起初疑他作怪,伏在暗处看过两回,什么也没见着;后来见活计确实好、卖得也快,便由他去了。
“小子。”韩匠有一天忽然说,“以后跟着我干。三十文涨到五十。”
“谢掌柜。”
可祸也来得快。
一天晚上,韩匠喝了酒,脸通红,目光落在他改过的那柄剑胚上。
胚在架上,还没开锋;剑脊的纹路,和铺里别的不一样。
“叶青。”
“掌柜。”
“你莫非另有师承。”韩匠说。
叶青心里一紧,脸上仍装作痴态。
“看您打得多,就会了。”
“看多有什么用!”韩匠冷笑,“这活是悟出来的。你几岁。”
“我笨,学得迟,只是看得多。”
“看得多。”韩匠放下碗,“行。那你跟我说:这剑的脊,为什么这么打?”
叶青说了三句,只中了半句。
韩匠听了,疑心未解,反而更重。
私下和常山嘀咕。
“你家这小子邪门。”他说,“莫非是妖童。”
“小孩手巧罢了。”常山说。
“手巧的人多的是。”韩匠说,“手巧的不会在铁上拐这个弯。”
常山护着他,话说得圆;可回到家,眼神沉了一整晚。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韩匠说“邪门”,说的不是叶青,说的是自己三十年的手——他一辈子只学会一种打法,忽然见一个三岁孩子拐了弯,便觉天地不甚同力了。
外面的祸,比里面的更急。
秋末,镇上魔法协会的巡查员经过铺子。
他穿着灰袍,袖口绣着一道细纹;进门先看架上的兵刃,一柄一柄地察过。
看到那柄改过的剑,他停住脚。
伸手按剑脊,顺着纹路摸了一遍,眉头微蹙。
“这锻法不在制式之内。”他说,“谁打的?”
“自己练手。”韩匠含糊。
“练手练出这个纹?”
“老骨头手抖,偶然成个花样。”
巡查员不再多言。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案上。
“好器物当报协会备案。”
“是是。”
“报上去,就有人来看。”他说,“不报,也会有人来。”
说完便走。
名片压在案头,三天无人动。
那纸像一根刺,过者必看一眼,看者皆不说话。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一粟之身,如今被一张纸压着。
叶青明白,再藏就要露了。
这方世界的锻造,尽是死板的旧模,依着祖宗的法子一层层摹。他所改的兵器,已出他们的认知之外。
再改,必被盯死。所谓“祖宗不足法”,这方世界无人敢言;
敢行的,只有一个三岁孩子,且只在炉余温里偷偷地行。
是夜,伏在常山背上回家,装作睡熟。
风很冷,他父亲的背很暖。
从现在起只改在暗处,不露在明面。
仍做笨役,扫洒、鼓风、搬铁;
真活儿缺留在后院,以旧响的绝学,
慢慢磨自己的第一件兵刃。
那夜回去,他没有睡。
后院有旧炉,是他父亲早年砌的,砌得歪,久不用。
他拾了几块碎炭塞进去,用口吹了半晌,火苗才起。
从袖中取铁一块——铺中废料,长如指。
放在火上烧,烧到发红,取出,用小锤敲。
敲一下,看一眼。
炉火映着那双闭着的眼。
无能阻不住他的。三岁之壳,也,困不住那双眼睛。
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此夜,还没有山,也没有乱红。只有一片黑,和那一声,极远的铁响。
第一夜,铁被敲成一片弯叶。
他没有扔。
把弯叶藏进炕洞,第二天又敲。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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