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后的时间没有什么好说的,白皞感受到了曾经听雨的时候自己的心悸,瀑布发声,他还以为下雨了。他当机立断——那怎么可以忍受?怎可忍荆棘之伤?他厌恶伤痕,憎嫌疼痛——手忙脚乱——即或旁边有油纸伞也一样,那是实用的,且不说这个,就是用金丝织就的伞就搁置在一旁,他也会毛毛躁躁,一个不好就抓起来碎石块——旁边什么都没有,这样说是因为没有伞,但有很多的碎石块,他确确实实抓到了碎石块,那仿佛是刀,白皞慌慌张张放开,整个手掌拧得紧巴,随后又快速翻了翻,脸也转了转,眼珠子紧盯不放,旋即,他叫了一声,再将那只手搁置到了头上,只不过,就算这样行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的。
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游行城中,城里面喧嚷,也许是有婚嫁的事情,又或者有丧事。他被烦得捂起耳朵,暴躁于想要动动身子骨,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却只有在心里面吹胡子干瞪眼,一只手钦住另外一只手的手腕,使劲拧。地面上吞开了爪刀,撕裂出狂风,一片炙热席卷而来,让白皞焦头烂额,除此以外,阴暗的舌头也出来了。
他又重走了一遍深山老林的路,那就像是从深山老林去往城池的路,走路的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都是一个人走的。他看见的树木并不是矗立着的,而是在风雨当中飘摇,是的,当时下起了雨,不过是霏霏霪雨,白皞却听得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天空中撕开了一具具身躯,血漂流开来,倾盆泻流。他当时有一个感觉,树木虽然不是矗立着的,但总有矗立的,不只是在这里,范围包括了雾州,整个疆域包括了整个世界,又或者说矗立一个人身上,毕竟人与人是隔绝开来的。
他在那里走,迈出了轻轻一步,又轻轻迈出了一步,没有在长远的地面上留下一缕脚印。俄顷,他又见到了那座悬挂着的白雾瀑布,很响。他沉吟了一阵,一只脚滑到了水流上,骤然一打,水流哗啦啦,倾泻下去。城池里面数万人,他没有宁息,深山老林里面唯他一人也让他不得安息。他低下了头,看到一块地面上面搁着很多大磨石,每一块大磨石之间都有深渊之距离。溪水这个时候很端急,以至于腾空而起,鱼吃虾落于大磨石,借着此番情景,白皞更深地看到了寒芒。
之后,他再也没有到这里来过了,因为他发现不管是城池还是这里,大雨总是不肯罢休的。无论是大地还是溪流都涌动出了让人心惊肉跳且从心里面有的阴恻恻,他有魂的战兢。
他在雾州又待了一段时间,又见了魏楚一面。在一家酒楼的当中,白皞正在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陡然看见了魏楚,毋庸置疑,他在回忆这件悲哀事情的时候他也身处于悲哀当中。他在叹息着,却不能逃脱,在思念着,却被束缚着。心里面泛起的这叹息并没有能到嘴巴里面吐出来。白皞沉默了一阵子。张了张嘴,叫他,“你好”。魏楚此时已经上了饭菜,已经动了筷子。白皞最终决定站起来,走到他那里去。他说,“你好,我能坐着等饭菜上来吗”,魏楚抬头,发现来人之后颇为惊讶,睁圆了眼,笑了笑,问,你怎么在这啊?白皞点点头。
魏楚说:“你坐吧。”
白皞于是就坐下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面啊,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那个瀑布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后面要不要再去一次?”
四周很繁杂,又带着死亡的寂静,白皞的脸庞,在这个世界上像是孱弱的碎渣,而连空气似乎都在高高在上,将他贬于脚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其实,他是在想是否去回答。
白皞说:“我最近去过几次……说实话,我不太想去。”
“为什么?哪里不好玩吗?嗯,也对哦,虽然看起来那个瀑布高高大大的,水流也很湍急热闹,但确实感觉很荒凉。你说你去过几次?现在觉得索然无味了?”
“怎么说呢?”白皞略微抬了抬脑袋,做出思考的神情,仿佛是不见的,“嗯……我有点说不太来,那里我就是不想去,很烦,最近去过几次之后就决定再也不去那里了。”
“哦。”魏楚见对方这么说,也就没有再问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对方名讳,于是询问:“对了,你名讳是?”
“白皞。”白皞给予答复,简单而又利索,没有说“姓白名皞”。
“白皞?”魏楚吃了一惊,张大嘴巴,口里面吐出气,“你是那个白公子?宰相之子白皞?”
“是。”
“没看出来呀!”魏楚笑嘻嘻,“我之前在想,你穿得这么华美,会不会是高官厚禄的儿子?你之前也问过我我爹是不是高官厚禄,我就更加怀疑了!我真没有想到你爹官这么大呀!”
白皞没有力气扯扯嘴角,将嘴皮子压了压,发出来的声音像是酒气熏熏:“还好吧。嗯……”
他嘟了嘟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声音响了一阵,最终无疾而终。
魏楚语气高了点:“什么还好啊?真的是,那可是宰相诶!官位一品,群臣之首,那多威风啊!”
“你如果说威风吗?嗯……但一天上下要操心的事情属实不少啊,朝堂……”他顿住了嘴唇,随后磨了磨,“宰相吧,就我觉得吧,其实也没必要说那么羡慕的,看上去威风凛凛,但其实也不过如此,终究还是人啊!还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就……他最终也得死亡的,是的,他一天天都很烦,走来走去,我就感觉他像是在跑步。是……说起来,啊,商贾其实也不错啊,我听说有的商贾会游走各地,各地的风景都很好吧?就像是那一挂瀑布……嗯……”
他停了口,我与他是一样的人,是啊,各地的风景与那葳蕤之地没有什么区别的,那个让人忧心的瀑布也是一样的。
“我别的地方倒也去过,但出去也不多,我去过南春,也去过京城,京城嘛……哦,对,你是京城来的,我这太不自量力跟你讲了!”白皞捂住脸庞,“南春那里倒是挺美的,毕竟听说是可以跟雾州相媲美的嘛,诶!对哦,刚才你那么一说,我也觉得那挂瀑布跟那些风景完全就是一模一样!很激流涌动的!还有一些别的。”
白皞陷入了一种自己不能逃脱的愁叹里面,回忆起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是来雾州之前的,那是什么地方?有什么?葳蕤的墨草地,激流的瀑布,深渊。
魏楚问:“你去过南春吗?”
白皞说:“曾经去过一次,那一次留下的印象感觉就很平常,就像在自己家里面来回踱步一样。我记得那里……葳蕤的墨草地,激流的瀑布,深渊……啊?”
“那不就是雾州的深山老林那边吗?”魏楚笑着说,“那里跟那里一样?”
“嗯……”
他凝视着案面,菜还没有上齐,没有氤氲雾州,在他眼中恍惚着雾气,闪烁着朦朦朦胧,那显而易见就是那片瀑布当中激流涌动,又骤然间绽放出鲜血,大片大片。啊?他的指关节稍微向上了一些,又不停来回地向下扭动,是一次,两次,又有几次,却又仿佛遭遇铜墙铁壁,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得将手指临到手掌上。不对,不对,他嚅嗫了一下嘴唇,不对,不是这样子的!他想到了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的瀑布,那么的骄傲,那么的雄伟,不该如此!应该是……那个,哈……冲击很激烈,一潮比一潮高,结果铜墙铁壁还是那么钢硬,于是恨铁不成钢以至于生疼了。在瀑布当中,他又看到了绿色,确切来说是墨绿色,那一点墨一点也不可去。那些色彩是如此的鲜艳,他却一点也不觉得䀢丽,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个啊……倏忽,在头皮发麻之间,他想到了一片暗幽幽的深渊,那是深不见底的无底坑——这不好说是一瞬即逝,它很深刻,是浓墨重彩的黯然无色,很长远,让他难以忘记,因为正囚在此境中。他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不是有病?
他最终是说:“是的。”
“唔,那我还没有在那里见过一样的地方呢,确实,有些地方是很相似……”他伸出一根指头挑着嘴巴,“唔……也许可以这么说吧?就,我感觉啊,嗯,那倒也不是我感觉了,他们不是都说吗——南春不输于雾州,他们不是那么讲嘛?那边真的很大,在日光之下房子透着尖顶儿,而且还一层比一层高,就像是我看到过的雾州的海洋,那么翻腾不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看过啊,但那个海真的特别大,”魏楚将两只手高高地绽开,手臂似乎被撕裂了,缝隙一直延伸到了指头顶儿,“就,就像是一生。”
白皞脱口而出:“一生?”
“是啊。”魏楚说,“一生就像是那么长,那么久久翻腾。”
“嗯。”白皞点点头,“是这样的。”
魏楚说:“然后嘛,你看啊,南春是这样子的,雾州也是这样子的,一副高大上的模样。”
“嗯。”
“我在南春那边有个住宅,叫‘碧庭’,落址地带风景很好,一片幽幽的翠绿,但是我感觉哈,热情似火。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玩。嗯,对,再过一段时间的话,我们举家迁移到那里,那里的生意也不错。”
“对,南春很繁华,日间就像是华灯初上了,就是……嗯……”白皞有点不知该如何组织好语言,但是那一点话筒弯转在他心里头,欲是出去,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黑漆漆的时候仿佛就染上了人点的光,就是这样的一个光景。那里的生意肯定不错,人也闹腾,到时候就是金钱滚花花了。是啊,日光之下嘛,不是有句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遏制不住自己的,他们也要吃也要喝,就牢牢地抓住这一点了,从此在口头上不停出现。这种事情我觉得吧,不需要我们口头上去说,我们心里面都相信他们的行为,他们的付诸很多很多,闹腾得像是虫豸蠕动的身躯……”白皞疾速用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猛然𬌗,然后像是被针扎了般张嘴,“呃,扯偏过去了一点,其实,我想说的是,人来人往,走路如滚,滚来滚去的,那么,只要把握得当,千金不落。我相信呃……你定然会有一番作为,名扬于手中。”
“这么会夸?”魏楚一笑,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啊,白大公子!有句话怎么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还好还好啦。”白皞摆了摆手,忸怩一笑。
“哦,对哦,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
“我叫魏楚。”
“魏、魏楚……”白皞后来转而一笑,“很好的名字啊。”
他觉得有些惊奇,“魏楚”给他带来的感觉有很大的平常感,就是那种记忆里面多得是的,这是他陡然注意到的,他的感觉就是,如今相识一个陌生人,但给人的感觉是以往的那些人给的感觉。
侍者上来了,脸上带着笑,走在扭动着的地板上面,立定,然而嘴唇动荡,他将菜放到了案面上。
他说:“客观慢用。”
又快快走开了,这是因为上头有人吩咐不得跑,然而,不跑怎么行呢?
二人度过了平凡的一餐,正像是在瀑布之地,二人在深渊,独自着。
后来白皞离开了雾州,但他有恍惚感,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即便是在京城,他还会叫魏楚的名字。白皞常常在家里面来回踱步,一切一切的光景从他眼前闪过、闪过。日子度过一日又一日,时常劳劳碌碌,他又回想起了那激流的瀑布,那瀑布是一刻也不肯停息,从高处直流而下。他已经得到了魏楚地址,走着走着,叹息一声接一声,而后,他就有一种倾诉的欲望,不得不说,于是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在地蹬步,踟蹰一二,他步入书房,他就搦管写信,耗费时间,话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是欲说还休,欲说还拒,写得东西乱七八糟,墨浑浊着,而好多毋庸置疑就是生拉硬凑的——他觉得还想再说些什么,因为觉得说得不通透,于是继续写,常常搁浅,又常常再落笔,所以这一张纸写得还算多。写到一支蜡烛吹灭,一封信方才写就完成。写完之后,白皞仍然是叹息,感觉里面还是不舒畅。
魏楚那个时候人已经在南春了,那时百花盛开,一封信传来得正严寒,犹然一片冰雹。
隔了一段时间后,魏楚回的信才到。那时间有点久,而那封信,不多,无非就是浅浅的一张纸。白皞看完之后,就随手放在一边了,后来觉得不可置信,又去看了看那封信,之后,再也没碰过。白皞心里头的话头在里面扭转,他拿着笔在纸张上面转来转去,来回扭动,大气磅礴得与那指点江山的人别无二致。最终来看,这封信完全被墨色浸染了,挥之不去,破破烂烂。白皞又是一笔落点,褶皱覆盖的纸张破开一坑,大大的,他一气呼去。一张手将这黑乎乎的烂纸推向一旁,最终扔掉在地。他紧接着推门而出,天空凄黑一片,狂风吹旋在世。
再次拿起笔来是在一个月之后了,那时候晨光微熹,他拿着笔轻描淡写地描摹着几分划,最终也不过不成样子,纸废了,枉费掉了。到正午时分,他将纸扔掉了。他决定,再也不给魏楚写信。
确实,从那之后,二人再也没有书信往来。白皞也觉得,自己第一次传出去的那封信毫无由头,这就是说,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必要,毫无意义。他觉得自己那时候是多么的愚昧,于是嗤嗤一笑。
坐在水榭那里的白皞停住了碗筷,想到过一排排的长廊,想到过荷花塘,又想到了那个亮眼的女孩,那么的风光,郡主啊!当时她扬起指头,白如雪寒,里头没有一丁点儿的污渍,却满了黑黑的污渍。现在想来,他在里头看到了自己,想起了自己一声一声的叹息,在叹息中,他之前写信,黑黑的污渍玷污了整张纸,这是赫然在目的。再后,污渍里面淌出长长的瀑布,真骄傲,真凶残。
“魏楚。”白皞突然说了一声。
“嗯?怎么了?”
“我在想,就是我有一种感觉,”白皞嗫嚅着,声音轻轻的,比风还轻,“我过去所看到的那么多的意象,如此的深刻,挥之不去,也就是说到我如今所在,杨柳相垂,荷花塘,雾州深山老林里面的一片葳蕤,高高扬起来的瀑布,还有那么多的过往,以及我现在都觉得扭曲着世界,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天旋地转,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意象——是一片漆黑的,也是如此深——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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