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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声音已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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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8 梦,翻滚着(2)

回来之后,那是沉默的夜晚,夜的末梢,白皞hào在迷迷糊糊中醒起,浑身燥热难耐,于是发出了一声嘶声。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于是手上就湿答答的了,黏nián糊糊,像是被蜘蛛网包裹了。手太热了。他挥了挥手。他将被子略微掀了掀,起身出床,吹了吹冷风,又回来,躺下。他想着,回去吧,嗯,太烦了,这地方没有什么好待下去的。他们不用在乎,是有方法的,这几天闹出点动静就行。我会让他们产生错觉,他们会有那种认为的。我还是得在这里再待上几天啊,虽然也不需要太久,可我就是不想待呀。

翌日,白皞hào走出了自己的小院,来到水榭xiè那里,看着那一片墨绿的荷花塘。他昨夜梦见了这个,同时也梦见了那个殷容霁jì脚下琅珰dāng,俏步徐行。他起来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发了会儿呆,有人叫他来吃早餐,他摆手拒绝了。魏楚倒也没有来找他,他就在这件吃早饭事情不是很重要,至于白皞hào透露出来的惆chóu怅chàng,魏楚这几日也有问过,只是白皞hào兴致缺缺地搪塞过去。白皞hào坐在床上发了会呆之后又觉得没意思,起来走了一圈,坐门槛上去了,风沙沙作响几次,他的眼珠子才慢悠悠地打了个转一圈,旁边满堆的叶子已经换了新的,是刚从树上掉落。可是他心里很烦躁,于是又起来,昨夜的梦还有一点印象,这一点印象很难忘,他就来到了荷花塘那里。

太阳又居中了,烈阳洒下,天气炙热难耐。下面金光灿灿,又是那么暗淡。

白皞hào一直在水榭xiè那里做到了这个时候,但他还不知道,如今已经是中午。忽而——一切都很忽而——饭食被放在了水榭xiè的大圆桌上,下人又端来了几盘菜和两碗米饭及著子。白皞hào的眼睛直呆呆地盯着那飘滚着的荷叶。

“白皞hào。”魏楚叫了声。

看白皞hào,睫毛没有动,眼珠子中的那黑如同倾覆了整只眼球,见不到转动——白色是不流转。

“白皞hào,”魏楚大声喊叫几遍,“白皞hào!白皞hào!”

“啊?”白皞hào缓缓将头朝旁边转去,“嗯?魏楚?”

“嗯。”魏楚莞wǎn尔一笑,“我看你没有到那边去吃饭,我就把这些饭菜一同带来了。”

魏楚说着将筷子递给他。

“谢谢。”白皞hào接过筷子。

大圆石桌的旁边有几座小石蹲座,铺得平平坦坦的,犹如一把刀一样。白皞hào坐在光滑的切口上,拿着筷子夹了口菜,慢吞吞地移到了嘴巴里,他似乎吧唧jī了一下,菜碎了一点,又连续轻轻吧唧jī了两下,可以想见那鱼吐泡泡的情形如同此时白皞hào的嘴唇翕xī动。魏楚已经吃了两口菜,还咽下去了一筷子搅得碎碎的米粒群。他听到了那细细而又平缓的声音,抬头,看见白皞hào漫不经心,眼神落在饭菜上的不过是一小面切面,那么傲慢的模样,头随着眼神高高在上,落下了一片凄凄冷漠。那轻轻咂zā吧嘴的声音很小,持续很久。

“嗯?”魏楚眼睛张大,忽闪忽闪,“你不吃吗?”

“是的。”白皞hào回应了一句,夹了口米饭拉到嘴巴里。

下人就侍立在旁边,等待着他们吃完再将碗筷给收拾掉。寒风凄凄,让下人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往这边或那边移动,恍恍惚hū惚hū,一时间忘却了什么,这感受就让人想起凛冬之日卧在床上的光景,那是抓住床,因为昏昏沉沉。

魏楚不紧不慢又夹了几口菜,喂了自己几口饭,然后才慢慢说:“你最近怎么了?怎么一副这个样子啊?喏nuò,”他指了指一旁挂满墨绿的树,“就像这棵树一样,墨绿虽动,但实在不动,是死的。这一点也可以从墨绿飞摇当中看出。”

“没事儿。”白皞hào摇了摇头,眼神轻飘飘,头低了低,这样也更好将菜往嘴巴里面送。他咀嚼了一番。

“真的?”魏楚笑着说,“你说嘛!不说干嘛呀?”

白皞hào的嘴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蠕动,再是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般抽动,将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嘟dū囔nāng了一下嘴。

“我真没事啊!”白皞hào的气调稍微高了一点,透着丁点儿无奈,剩下的东西似乎被牢牢地铐kào住了,传出来的是那收拢着的浓浓的厚重感,“你就不用担心了,没必要问的。”

“说一下,说一下嘛!说一下又不会有什么事?”魏楚不依不饶,“你说是吧?说不定我能帮助你呢!说嘛!”

也许不必再去描述那些风景,可以专注在人的身上,可是那往往就是一团很难讲的。白皞hào将眼眶从这里转到那里,眼神当中似乎流通着什么,扇着轻轻暗暗的光,跟他的嘴唇一样,死死寂寂,这里的死亡是动着的,阴间是燃烧着的。魏楚还在一旁喋dié喋dié不休,虽然脸上还挂着笑脸,但显然已经急躁起来,啧zé了啧zé。白皞hào看到了流淌着的风,从古时直到今日,也通往未来,那些未见之日早已在先前见过了。他情不自禁将头低了低,低了低,还得说低了低,嘴唇下扬啊,那么骄傲地下扬,眉眼之间闪烁着萧瑟与黯àn然,像是垂下来的破布,又是瀑布。

有一些场景不过就是普普通通,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称为可赞誉的——那些回忆终究还是要究地来看,不可脱离了牢固,可人却将其随着自己荒诞的心漫游之飞疾。被誉为有价值的不过就是甜甜的蜂蜜,可实在,那不是真的蜂蜜,只是披了一层外衣,里头却是骨中的朽烂。

可以是雨天,也可以不是雨天,总而言之是在日光之下,所以不是雨天也是雨天,因为狂风暴雨总不止息。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日后他们常常将手搭在一块,展现着挤眉弄眼,但愿他们能够在后面发现,他们之间与那擦肩而过的并无区别。

南春的隔壁有一州叫雾州,整个州绚丽如烟花,似乎腾腾上燃。白皞hào曾经亲自去那里见识过,那里绿萝环绕,藤蔓在崇山峻岭间环绕,而那些绝壁极崖透着锋锐。那里的城池也颇为繁华,不输于南春,且常常与南春为着谁更繁华大费口舌,不绝尔。两者谁也不肯服谁,于是吹胡子干瞪眼,无非就是恨铁不成钢,以至于上了拳头也不过是其中的毛儿。城池是从这里到那里弯弯绕绕的,建筑物很高,建立得花里胡哨,像是浸了蜜。雾州是很辽阔很辽阔的,这一点白皞hào实在是见识到了,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雾州要被称之为葳wēi蕤ruí州了,晟shèng的人不免有些悲哀。当时他在深山老林里面,面见黑乎乎的巉chán山,还有一泓hóng瀺chán水——仔细看,原来是一流长瀑,闪着幽幽的白花花。他在那里所看到的让他实在愣lèng了神,有一种不可脱离的千转一哀,他被限制在了一个漩xuán涡当中。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常常有这样的哀叹。他知道,这不光是岁月,也是说到那是疆界上的无穷尽,所有的疆域都是如此,没有可免于难的,统统都在漂流,典型的例子就是风。当时游走于这一带地方的事情他有很大的感触,这一点是在多年之后也可以想起来的,即便这样的感触带着很重的平常性,可那一次是如此的清明——比起以往可说了更多,即便还沉溺于一场朦méng胧lóng的幻想当中,在翻滚的梦海里。日后他还有一样这感叹,不必数数。

当时是沿着溪边游走,溪水在脚的旁边白花花,一潮又接着一潮,浮沫上腾。白皞hào顺着风的方向,愈走愈有一种感觉,身体似乎被刀划伤了,有一种锋锐在逼仄zè着。林上,古老的虫子在一瞬间就死透了,可实际来看,年龄未必会有白皞hào大。白皞hào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那种锋锐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心。

后来他到了旁边的一块磨石上坐下。这大磨石被水冲刷过数遍,锋锐如切口,在日光之下闪着一片寒芒。像这样子的大磨子不在少数,连带着在旁的有好几块,只是不批壤接邻,始终保持着一点深渊的距离。当然是在日光之下,不仅仅是在这里,在别处也有不少这样的大磨石。

“你好。”

白皞hào听到了一阵声音,不重,从耳旁溜了过去,被溪水狠狠遮盖。白皞hào抬了一下眼睛,盯着前面的方向,眼珠子轻轻上了些,然后才慢慢回头,发现正有人坐在那块大磨石上。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二人的石头相隔一点深渊的距离,缝隙上面有一滩葳wēi蕤ruí的墨翠——所以这里可以叫做葳wēi蕤ruí州——这一点显然是一个很好的证据。旁边有大水的声音,流淌如雾。

白皞hào发问:“你是?”

魏楚自始至终的声音都很轻:“我刚刚经这里,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我就在这里坐下去了。正看着翠绿有墨呢,突然看到还有人。没有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人啊!”

白皞hào坐在大磨石上,活脱脱的一个雕塑。

“这里风景不错啊,”魏楚的眼眸móu垂向激流涌动的长白瀑布,那简直像极了高耸的山,他的眼中氤yīn氲yūn了雾气,让人想起晚晼wǎn,“你看这挂瀑布很白。”

白皞hào说:“它带给我的一种感觉就是……凄白。”

他的眼凝视着那挂流淌着的瀑布,以至于眼睛发酸了,淌着一圈红红。

“这么悲哀啊?”魏楚咧liě了咧liě嘴唇,“这里很壮观,到你嘴巴里却那么寒骨戚戚。”

“寒骨戚戚”这话似乎是一闪而过,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浓重的感觉。旁边的冷意蔓延而又蔓延,一直不肯罢休,瀑布似乎泛滥到了大磨石上,直冲不去,倾覆掉了,吞没掉了。

“那倒也没有吧,”白皞hào说,“我就是来到这里,走了一圈之后,这里的环境让我油然想起了以往。”

“啊,”魏楚有些不好意思,“那抱歉了啊。”

白皞hào摇摇头:“没什么关系的,那些只不过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就跟流淌着的风一样,杂杂乱乱的,但是全部是放在一块的。”

顿了顿,他又说:“你说的对,这里的环境就是寒骨戚戚,我觉得你这个词用的很不错,这里很冷的。”

面对着那严峻的高高扬起来的瀑布中白花花倾泻而下,却也丝毫不能遮掩那凸出来的岩石,顶着千刀万磨出来的钢刀,布满了或深或浅痕迹,这简直就是刽子手的钢刀,磨得火热,而那白花花就是日光之下它的寒芒,激流涌动的声音则叫人心惊肉跳。

白皞hào的眼睛盯着那里,一种心惊肉跳让他屏息凝神:“这里简直就是藏骸骨的地方,又像是刑场,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白皞hào的手指往后爬了爬,在大磨石上面蠕动,既彰显出了瘦弱突骨,又感受到了上面密布的跳跃的寒,“很……嗯。”

“那你别说还挺有意思哈,现在是八月,炎炎夏日呢!”魏楚笑起来的幅度很大,“你竟然觉得那么寒冷,像是凛冬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冰天雪地呢。”

白皞hào一愣lèng,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但是还不好说出口,正欲仔细思考。

片刻之后,魏楚说:“如果不是没有看到雪,我绝对会以为自己身处寒冰窖。”

夏天和寒冷很不相符合啊,夏天与冬天也不相符合啊,这两者应该是相对的才对……可是,白皞hào又抬了抬眼,那山岗很高,瀑布也显得威猛,激流如雾。他一时间思绪万千,想要动动身子,却也不知道是动手好还是动脚好,又要如何去动,顿时感觉很不自在,仿佛是卡在了某处拥挤的山谷,又像是坠入泥潭。他看了看旁边的魏楚,到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出身……白皞hào看见的是他穿着一套略带着红、蓝色的长袍,上面布的色泽很显眼,正流露出垂垂之势。这样的服饰看样子也不像是普通人家能穿戴得起的,山野樵qiáo夫穿戴的不过是麻布,穿不起这么华贵的绸缎,何况这衣服裁剪的那么合适,流光溢彩。白皞hào的心跳似乎跳动如流,又像是突然搈róng住,也不知道他的身份究竟与我相符不相符?如今竟然跟我坐在一块……虽然确实不是贫民,可也未必是王孙子弟……贫民与商贾向来都被视若平等,可是,在王孙眼中,都不过是……贫民,那些山野樵qiáo夫,粗糙着脸庞,怎么说也比不上商贾那光滑的手,而且手指上面还可以佩戴着玉石。这不应该是王孙的思想,这应该是商贾的思想……在商贾眼中,住在京城贫民窟的人儿与山樵qiáo交付并无区别,啐cuì一口……是的,住在京城贫民窟的人儿,会向那些山野樵qiáo夫大大招手,大大叫嚣,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没有钱……那些觉得身份不相符的人坐在一块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吧?他凭什么与我相等,与我坐一样的位置?白皞hào轻轻摇头晃脑,突然看见他屁股下面的大磨石与魏楚屁股下面的大磨石中间隔着的深渊,那里黑色的绿意盎然。但是!白皞hào的眼珠子似乎一掷,惊讶到怒目圆睁的情况,魏楚还在盯着山,盯着翠绿,看着漆黑,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我和他终究是坐在了一块,不是说坐在了同一平台,而是在同一面上,只是隔了深渊。那么……冬天和夏天呢?白皞hào张了张嘴唇,只是他后面一直以来都拍着胸脯的,每个夏天都如此之严寒,又或者说……每一个夏天都是冬天,更确切……四季皆冬。他抬头,身旁的人是魏楚,不知道身份,或者是商贾之子吧,此时正处于日光之下。日光之下,二人平等于雾州,也平等于这个悲哀的世界。

魏楚在这时发问:“你是哪里人啊?”

白皞hào停了停,嘴唇悬悬不定,才缓缓吐出:“京城人。”

魏楚伸手哆嗦suō了一下地面上的绿草,狂风正在吹舞。

白皞hào忽然想起魏楚刚才说的冰窖,他感觉自己置身于冰窖中,旁边的人就是魏楚……冰窖这种地方很冷,简直就是为杀人而预备的,不对,就是为杀人而预备的,而冰窖,是人手所造的。

白皞hào蹰chú踟chí了片刻,说:“你……你爹是高官厚禄吗?”

“那没有啊,哪能啊!”魏楚说,“高官厚禄离得太远,只是一介草民,有着几个闲钱……”他拂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当地是个有名的商贾而已。”

真的是商贾……他真的与自己坐在同一平面上,但是隔绝着深渊。那如果换一个人呢?不管是谁都好!不也还是如此吗?两块大磨石之间始终隔着点什么,而一块大磨石只能由一个人来坐,绝对没有可以坐下两个人的可能性。人与人拥抱的时候,还隔着肉体呢!

瀑布在那里发声,白皞hào转过头来看的时候,瀑布从高处淌下来一重又一重的白雾,如翻滚着,他不可否认寒意席卷而来,白花花在眼前浮现,就像是一片血雾。那涌溅而来的,是腥的。说到血,也说到那么的残忍,又说到死亡。这死亡是流动着的。那片雾很浓稠,白皞hào的脸映射在了其中,白皞hào从其中看到了。听着激流的声音,仿佛大河倾泻而下,仿佛人坠到了海中。白皞hào一拳头砸在了大石头上,“砰”,轰然作响,铿kēng锵qiāng有力。他的拳头红了,擦出了伤痕,疼痛流淌着。坐在旁边的魏楚好像很近。白皞hào的身子骤然倾倒,头磕到了石头上。他的旁边有人,只注视着翠绿的草,及幽暗。接着又一声哀叹。还有风,在这个时候依然吹,翻滚着,也流离着,没有安息。世界一片喧嚣,处处都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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