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皞忘了他在少儿时所听闻的。白皞不是忘记了那些辉煌与名声,他也没有忘记姿财,他只是忘了有一个叫做巴力的囯家。现在往北方的原观看,巴力的旧址,早已是一片狼藉,有筑起来的黑黢黢的京观。梦,就像是儿时所听闻的巴力国。
白皞从那个犄角旮旯里面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赶得上去吃趟午饭,实在,白皞自从出碧庭的时候就挺晚的,那个时候分明是快到午时了,却给人一种晚饭从天而降的感觉。落拓之地的几座小屋子已经不见了,现在看见的是长街一道,人群来往乌泱泱,热气冲来。
这儿距离碧庭还是有相当的一段路程,白皞于是在这里闲庭散步起来,可那终究只不过是表面的现象而已。白皞看着眼前的周围,老实来讲,就长相而论,他与老头二人是有相当之模样的,尤其是眉毛与眼睛,只不过白皞的眼角分明更加凌厉,眉毛也更舒然,而老头的眉眼之间虽然也彰显着刀流,可也正是因为这刀流飞扬的缘故,有下颓之迹象。骤然间,白皞想起对方耷拉着脑袋,是一头乱蓬蓬的白银发。深深呼了几口气,他随后吐气如流。
看着眼下一片乱乱的人群,仿佛是羽毛,又或者是飞驰而来的刀片,他再也不能强撑着步履慢来,显然更加急促了,“嗒”,两只腿弯弯的,“嗒嗒嗒嗒”,每一步都带着铿锵的力量,“嗒嗒嗒嗒嗒”,一连走了好几步路,不必用跑这个字眼,从某种角度上这比跑还要快,也更累。他闭着唇子,“嗯”一声,像是从喉咙间发出来的荡音。
风在吹,起了一阵撕狂的呢喃。
他叹了口气,时值烈日洋洋,他仰着脸,将“唉”声拖得长长的。这条路,走得可真不舒服,于是他决心下得痛痛的,再也不去见老头了!他像是直接从口里面说出来了,挥洒着的拳头都掷地有声,仿佛要脱臼而去。可是他突然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嘴唇微张,眼睛都瞪圆了,傻愣愣地盯着远方——可老头的身影挥之不去。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一步一步的。途径漫漫。
嗯……思绪断断续续的,他偶尔抬起头,老头子啊,人唉……盯着四方,往左看了看,唔,啊?那是什么?如果问他,他会回答不出来的。嗯,仔细看看,呃,那是?他的头又往右边偏转,这个?嗯……他仍然回答不出来。闲言碎语重重乱,他这个人也那么乱。也许是走过了漫长的路程,又或者只是一些短短的路途,但此件事混乱,他不可究诘其清爽——总而言之就是经过一些地方,人在走,走过了,就到了碧庭。
太阳正居中了些。
那些牌匾上的大字在发光,在搔首弄姿,这也难怪鼻头露的如此逶迤。高高大大的牌匾被穿过去了,卧在牌匾那里头,庭院那里盛开着一朵又一朵墨绿色的荷花,像是张扬着的裙摆。那些裙摆诚然美丽,飘洒开来,诚然光滑、宽广,烫着晶莹剔透的光辉,在人的眼中腾腾上扬,为什么在人的眼中腾腾上扬?因为裙子如人,裙子本来就是为了彰显人的,或者说,人就是裙子,热衷于说,何等之美!白皞最近几天都木呆呆的,可是他看到这些交错着的荷花的时候,他浑身发颤了一次,肩膀间流淌着抖动,殷容霁的假山!他张了张口,轻轻飘动,还有玉华般琴,是的,毋庸置疑,嗯,除了那些假山、华琴,还有她的鼻梁,感觉她在棋盘上,她的那个鼻梁一点也不小巧,但确实很华丽啊。还有那些棋,毕竟呢,落在其上的鼻梁,是那样子的。嗯,这些荷叶呢,好艳啊,我记得她在水榭那里的时候飞翔着的裙摆,对,那根簪子也很漂亮,当簪子抽出头发的时候,整个头发都旋转开来,好蓬松的。还有,那些杨柳依依,翠绿当中透着黑,摆动,很快地动荡,杨柳抽杨柳,上头的那一杨柳高高在上,翠绿翠绿,黑黑的。暄妍!这个词感觉不错,是会这么说,嗯,殷容霁也是如此,对的。
荷叶在狂风当中摇摆,动荡啊。
太阳居中,这一点挑不出毛病,因为一切都卧在日光之下。
白皞嘴唇是闭着的,但是从喉咙里面吐出了口气。轻轻的。翩跹着重,快乐舞女就像这个,不肯停息,因为太重,那是一阵沉吟,他没有力量一下子就吐掉,况且,白皞的嘴唇还是闭着的。或者应该是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脱掉过。
地上的尘土纷纷扬扬、杂七杂八起荡,在地上空忽上忽下,一点点转瞬即逝。尘土在杂乱之中,这些喧嚣就是尘土的归宿。
应当是这风吹扰了人的思绪,这就好比是一杯酒从高处獠獠浇下,阴间熊熊燃烧,死亡一点也不肯止息。那是一片晦暗。有些话在正当时刻根本说不出来一点,又过了,脑袋就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一团火在那里燃烧,就连那僵嘴印上的欲言又止都没有。白皞有些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回到这里来的,怎么从碧庭走到饭桌,又是在过后——想不明白——他是怎么与魏楚度过一餐的。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问自己,将后的事情我也是这样子浑浑噩噩吗?事情仿佛已经成就了,也许已经成就了,白皞这样喃喃自语。想这些的时候,竟然是在饭桌上,魏楚一边慢吞吞吃着菜一边唠着家常,白皞呆了呆,以至于没有听清楚魏楚所说的。白皞心里面想,不对啊,关于这件事,我不是早已经想了吗,怎么会持续到如今。在前次想这事情的时候,是他从荷叶塘经过,一直持续到饭桌上,而如今,已经是那时的第二天了。他吃了一惊,真是恍如昨日。仔细想了想,但没有想到魏楚还在旁边说,笑呵呵着嘴唇,著被两根手指按压在了碗上。真的是昨日吗?时间真隔了那么久?白皞低头看了看菜,那天的菜也是这样吗?当他看到了之后,他欹斜着头大如斗,咂了一下嘴唇。这些饭菜竟然与那一天的饭菜是一样的,清炒虾仁、荷叶粉蒸肉、蟹粉狮子头,剩下的不用报名字了,都是一样的,白皞也懒得在心里念叨,然而,这些饭菜飘荡着热腾腾的气,蒸着他的眼睛一片漆黑。白皞却有一种感觉,那不是昨天,更仿佛是遥远到他出生之日之前,那也是一段寂寥的时光。昨日,从碧庭来到饭桌的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还有,那竟然是昨天?白皞咀嚼了一下嘴唇。至于昨天晚上,那又是一阵空悲切,只剩下浓浓的惆怅,晚草过风。
死亡是缱绻着人的。
他说了句,我吃饱了,先走了。魏楚也许是惊讶吧?他应该会问一句这么快?不过这不重要,白皞胡乱地听了对方的话,点了点头,就起身了,走了。回房间了。时至这一刻,他的脑袋似乎被磕了一下,也许真的是被磕了。白皞望着空旷的房间,房间上面有满满的书籍,颜色鲜艳入眼,仿佛是大山小山砸过来了。坐回书案前,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迟疑了一下,还是缄默不语。他突然很厌烦这些书,大步冲下去,手掌从左到右横推,大把大把的书从这头飞往那头,砸落在地,这本书的这一页杂于那本书的那一页,纷纷乱乱,一片狼藉,那么多的书冒着尖头。
随后,他两步并一步走到床前——他觉得他没有力量跑——旋即,自己落到了床上,被褥弹了弹,只不过那一坑仍就在。僵持了一段时间,他看到了自己苍白的手,手指头略微动了动,仿佛要折了。殷容霁的手也是这样吧,白皞开始回忆起来,嗯,没记错,是这样的,那天她在杨柳依依中,手白白的,又是那么的削瘦,骨节分明突出,如刺,仿佛是暗魆魆的尸骸。有人称这个为素葇手。等等,白皞的眼皮子挤压着眼睛,太像了,这一路走来都太像了。要发怒吗?白皞沉沉地吸了口气,仿佛有一把利刃刺中了喉结,然后又缓缓地吸出去。没有力量发怒。他的嘴里面有一阵沉吟。
下去,这几天浑浑噩噩的,不忙,但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太阳照样升起,太阳也照旧落下,黑夜也依旧来临。白皞记得他之前是很忙的,有的是琐碎之事,有的是学习之事,爹有严厉之语,常于府中而足不出户,偶尔看点自己中意的书都没机会,忙时日复一日,叹息虽多,却难注意,这难注意当中也包括了时间。现在他竟然清闲得忙,他突然不觉得之前是忙的了。可是,现在可以看所谓的闲书,也可以看历史书,还有一些别的自己感兴趣的,可是他都没有看,连翻一翻都没有,无非就是视线偶尔扫过,有过偶尔的停留,却没有力量去翻,也没有萌生那个意念。那么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如果问他这个问题,白皞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的,他会低头沉思,一开始并不能想到些什么,其次也是如此,慢慢的,他会想到自己蜷缩着腿坐在房檐之下,看着室外的风景,一片墨绿,一片墨绿对着他,他也对着一片墨绿,且是一个人。魏楚也有来找过他聊天,可白皞明显彰显出了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即便他不在也是如此——多少时间欲言又止,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那之后又是什么呢?白皞继续努力去思想,他有很长的一部分时间躺在了床上,不知道干什么,但是他讨厌那些书,于是头便朝另外一个方向,对于那些说他哼唧唧的,咬牙切齿,这些书好烦啊!唉,真没辙。这些书给我的印象简直就是……是吧,我确实因此想到了那一片墨绿,嗯,很烦。白皞仿佛在听磅礴大雨倾泻在他身上。他从前似乎不是一个爱看书的人,也是恨透了那些消遣的人。别的时候,他的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也八九不离十,万变不离其宗,好比是恨铁不成钢。
这个时候,他忘记了他之前说过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间的那些话。
像是突如其来毫无预兆——余凛登门拜访。白皞想起来了,这些日子也乐意有人来拜访他,有的是从京城而来的那些公子,也有本地的高官,老少皆有之。白皞如果是以前,虽然会觉得难受,而今白皞心里面却显得有些平淡,走,烦,离开我。白皞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走了,而放在之前,那还得让他们坐下来,请他们喝一杯茶,聊聊,且要绞尽脑汁,有的事情是不要牵扯进去,这就导致白皞很想要扶额、叹息、摇头,只是不能,为此,他几乎想要用拳头捶打自己。这一番功夫沉下来,太阳要从东到西,普通人家的蜡烛皆燃直到底要被心疼。可余凛这次不一样,白皞我会想到的是,余凛在大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眉飞色舞了,一身长袍随风飘,上面似乎烧着鎏金,从衣襟向下处略微透出里面的紫色里衣。他来的时候声音很大,扯着嗓子叫,令白皞“啧”了一声,摇头、扶额、叹息一气呵成,他的第一声还是跟以前一样,轻轻的,说,回去吧——细若蝇吟。白皞又是叹息了一声,扯着嗓子,大喊“我不接客,实在有事情啊”。余凛却言,这次是邀请他去见节帅。白皞没有思索,立即道“不去”。余凛大叫,是去见节帅!南春的节帅。白皞沉思了一下,嚅嗫了一下嘴,轻轻回了句行,很轻,余凛不会听到的。余凛又在催促,与此同时,邙秋海也来了,白皞咬牙切齿,皱巴着鼻颈,大吼“来了”。
那天,他们与白皞一道而去,偶尔并肩,长时间白皞靠后一肩,他们后续又加了点人,但不多。白皞后来的回忆是,两个人架着他走,再到后来,一大群人架着他走,他们仿佛绳索,白皞觉得自己的皮肤被他们咬烂了,他们的獠牙好比是针,穿透了自己的皮肤,一枚又一枚。
到了府邸之后,白皞很冷淡,不常说话,且通常是他人引导。他人却很殷勤,这就凸显出了一种异常——他人为什么要如此殷勤?遵斥方雄的节帅原本就觉得有些棘手,可如今却像是碰了一鼻子灰,眼看着白皞而无能为力。不过,下人真实取到了用武之地,他们来回奔跑,为白皞公子续上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水,先是上好的大红袍,几次后又改换成了顾渚紫笋,再上了几杯,就又换成了碧螺春。碧螺春上了几杯之后,节帅问口感,白皞说很好很好,可没有去思考茶叶的味道,他以为自始至终上的都是一种茶。
之后,一行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碰了灰,那根本就是无用之举,时间被白白浪费掉了,他们还虚与委蛇。节帅确实告诉了他们一些情报,白皞根本就没有听见,其他人都是认认真真的。凸显出了他们的异常——这局面应该是节帅是个不重要的小人物,大家都不需要搭理他,可只有白皞在视若无睹。之后,节帅设备筵席,大家吃吃喝喝,散了。回来的途中,余凛等人还说明日一起去某处,白皞却硬着嘴唇说:“不去!”
“为什么?一起行动更好啊!白公子难道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白皞没有摇头:“我更想自己一个人,别说了吧!”
“老白你没事吧?”邙秋海问。
“没事。”白皞轻轻说,轻轻摇摇头,走了。
回碧庭的路上,白皞顿时发觉他有尿如临大关,洪水挤压更深以往,他“哼”了一声,不情不愿跑起来。
白皞再一次走过了荷花塘,虽然夜漆黑,但是那些荷花确实是墨绿色的。白皞这一次走过这里与前一次并无不同,而那一次,是白皞从鳏夫那里回来。
又一次,他来到书房,推翻了那些书。
又一次,他将自己投掷到床上去。
烛火被熄灭了,房间暗洞洞的,冷风依旧在吹。
白皞蓦然想到一片黑色的翻滚的海洋,其中不乏冷风。这海洋上面有惊涛骇浪翻滚,是突然拔高起来的,一重又一重,黑如墨汁滚哗哗的,是如此之壮观,如此之悲哀,那声音又是如此之喧嚣,它们起来了,又滚落下去了,是灭命者那么凶残。没有止息,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止,一波和一波之间没有空。海水的声音依旧喧嚣、獠宽,海洋是黑乎乎让人想到无底洞,海洋匉訇,翻滚啊翻滚啊翻滚,没有一处是不流动的,没有一处是不愿意发出声音的,每一滴水都像是一根尖细冰锥,它们都在抽动,在翻滚。阴间嘶吼,死亡的权势浩瀚,死亡它不愿意消沉,它一刻也不肯停息。如此荒唐,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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