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4451 字
白皞呆愣在原地,细细地咀嚼着桂花糕。桂花糕是特意吩咐厨房制作的,掺入的糖多而又多,盖过了桂花的味道,这东西让血液沸腾,以至于冲出身体。他的嘴巴突然停住了,回忆停止,随后一阵叹息,“唉——”,长长的,仿佛是那见不完的愁。
那些过去的事情与如今一样,细细想来,别无二致。
又拿了一块桂花糕,甜蜜蜜的味道在嘴巴里面发散开来,跳跃着,像是一滩死水。
白皞面无表情地观望着远方,眼珠子没有动,那儿蓝天一片,那一朵云尚在前方,他对于这一直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很久,而那一朵云已经退到后面去了。他的头发掉下来了,像是落下来了虚无的尸骸。也许腿已经僵了,但是他不知道。至于思绪吗?听那万籁俱寂的响声,没有想到什么,等等,什么也没有,继续吧,念头都冒不出来一点。
后来他坐下了,屁股轻轻倾在椅上,背向后倾靠过去,与椅背相倚。他将眼皮子闭合住了,眼珠子不想再看。
这椅背可真硬啊,白皞用自己的背磕了磕椅背,想来那一天……硬,整个人也是迷迷糊糊的……
白皞在日光之下走来,抬手轻轻敲响了躺着古旧的门户。先是轻轻的,后面门板跳动如雷,像是老母鸡扑动翅膀,掉了蛋。白皞叫问,有人吗?随后一阵缄默无语,垂着头,身上的衣服一白与门板一黑,收在眼底,轻轻流转。
“啊……”里头传来一阵闷闷的响声,像是一缕轻烟。
“抱歉啊。”那人继而传来声音,迈开两只腿,将门打开。
白皞见到了对方枯槁的面容,如果说焦油如脸面,那么想必就是这张脸庞吧。那人的鬓角上面裹挟着雪花,一滩而又一滩,银白发亮,仿佛是一排排钢刀。他看见白皞了,微微哆嗦了下嘴唇,轻轻抬起手,手背上面的手筋根根分明,用细弱而又衰残的皮包裹着,像是一张雕残的灰布,密布细痕,仿佛是被刀撕裂成了数片。那只手轻轻上升,先是来到了胯部,随着手的哆嗦,慢慢来到了腰部,最后来到胸部,手指哆嗦着,指着对方。又手臂下垂。
“白公子,你来了。”那老头说,嘴唇轻张,声音当中透着风烛残年。
白皞点头致意:“嗯。”
“你先进来吧。”老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可是歪歪扭扭的,手臂轻抬却又下垂,那手掌仿佛是羽毛一点灰。
“好。”
老人让了位置,白皞于是走了进去。
这座茅草小屋建于小山下,很小,白皞没有抬头望,却是低头看——当然,这座小屋还没有矮小到比他的身高还要不如,那确实就不能住人了。白皞看了看自己伸出来的手,也许将这只手往上抬,就可以触及小屋的顶上。他没有想到说要踮起脚来。小屋的门户已经烂了,上面像是用木屑糊成的,很是粗砥,碰上去应当是软塌塌的。白皞又往旁边看了看,目光所及,是一排小小的土墙,土墙上面是天空。稍微往近处看了看,那里有一小石桌,倒像是给婴儿的摇篮,只是那么刚硬,冷寒,会磕到婴孩的,会引起婴孩哇哇大哭的。日光之下,那里有一片寒芒。在这石桌的旁边,有一小张椅子,左没有扶手,右没有扶手,没有很长的靠背,没有光滑平展的座,椅角也破烂了,皱皱巴巴的像是泥土随意打成的。
“抱歉啊,”老头步履铿锵地在地上踏出的似乎不叫印记,也许只是尘埃相互簇拥,老头的寒发抖了抖,那仿佛是流动的寒气,“老头我腿却不便,招待不够,还望白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
白皞轻声说:“没事的,只是那么久没开门,我就有点急了。”
之后,他的嘴唇依旧拉开一个小窟窿,细细的,像是用来搁置小毛发的。小窟窿里面的气轻轻流淌出去。
此时他风华正茂,这不由得让白皞想起多年前的对方,长发如冕旒,一身的白衣也像是将山给挖掘下来精雕细琢而织就成的,在清风中猎猎显风华,白如流。而白皞今的前面,一身憔悴如无衣。白皞眼珠子怔怔的。
“我这里不过是敝舍,说来惭愧,到这个程度,也不知拿什么来招待公子了。”老头子又双叒叕抬手,指向了那张破破烂烂的小椅子,“公子如果不嫌弃……抱歉啊,我这里真的拿不出手什么,公子如果嫌弃,只能是站着了。”
老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纹路的粗手,那像是被各种各样的刀刃给划破了,密满了血痂。
“没关系的。”白皞莞尔着摇了摇头,“这不碍事的。”
“嗯……白公子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我这里?”老头问说,“嗯,对,我还不知道白公子近日在南春。”
“正常的,”白皞说,“我是前些日子才来到南春,来的还是比较匆忙的。”
老头子轻轻问:“白公子此次来南春是为何事呢?老朽,能帮则帮啊。”
白皞轻“嗯”了声,点点头:“这次朝廷钦犯逃走于南春,皇上大怒,很有力度地下诏。各家公子应急手快欲要抓住机会,于是俱各下往,然而此事确有蹊跷,那些负责此事的官员出动的不多,有还是有的。在前天的时候,我与那些公子一道聚集,他们皆斗志昂扬,欲要获得功名,于是披坚执锐。”白皞伸出两根手指,合并,抵住下巴,“只不过,那钦犯应该早已被朝廷控制住,很有可能已经抓到手了。倘若现在还没有捉到手,那么想要捉住,其实应该是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老头子半响都没有说话,只是当着白皞的面,嘴唇里面透出一个小小的窟窿:“老朽已经垂垂老矣,朝廷之事,老朽不得而知。很抱歉了,白公子。”
白皞垂垂眼眸,白色的衣裳在眼底映出,杜老虽然已经年老,但以前在朝廷做事,很精明的,那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来此不是为这种事情,而且啊,他这样官场上面的硬碴子虽然如今已经隐退官场,但对于那些宦海沉浮的事情很晓得,所以未必不能猜到些什么。真可惜啊,当年那么一气勃发的官场大人,如今落到这种地步,问他问题也只是连连答不知道。
“没关系的。”白皞说,等待对方继续说。
“哦,”老头子点了点头,白发抖了抖,可以瞥见他那一发下蜡黄的树皮,过了片刻后说,“老头子我招待不周,白公子,要不要喝点茶?啊,你瞧我这,唉,”老头子用手拍了拍脑袋,脑袋似乎婆娑般,“我这老头子真是老得半截入土,连这件事情现在都好不容易记起来,还好没有错过。”
他说:“啊,不用了,我就不喝茶水了,不用那么劳烦你的。”
白皞思忖,这个时候想起来要给我喝点茶水?嘶,这个事情分明不对劲啊,看样子他是没有热情去管朝廷什么事情的,但是看我在这里不说话也不大好,于是想着去搞点茶水。
“嗯,”老头子低低沉吟了片刻,“也行,老头子我啊也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拿出来一些普通的茶叶倒是可笑了。”
白皞沉默了片刻,杜老如今这副模样,说起来也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了,成了纤夫,嘶……该怎么说好呢?
“杜老,虽然不是为朝廷为何故如此以朝廷钦犯之事而来询问您的看法的,但也却有别的事情。”白皞说完了这些之后,就不再说了。
老头子将一只手往回缩了缩,五根手指不停地往掌心里面蜷缩,飞快地蠕动,导致手指甲磕磕绊绊。他轻轻地动了动小拳头,尽力地将这些搁置在背后,稍微往东边一点嘛,怕被对方看到,稍微往西一点嘛,也怕被对方看到。他老了,比年少时就更常常发出了叹息。
白皞盯着他故作泰然的模样,到头来啊……他的脸上的皮肤略微抽了抽,如此的窘迫……
有一刹那,老头子望着白皞,白皞望着老头子。
此刻树叶密匝匝地飞落,落得杂乱无章,那场景漆黑如雨。
老头子缩了缩脖子,望着地面,眼皮子几乎闭合上了。
两个人相对,两人都看着对方朝自己叹气,都是轻轻的,从嘴巴的窟窿缝里面透出来,流出来。
老头子摇了摇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老朽啊,尽力。”
大树摇曳动荡。
“老……”
老头子打断了他,声厉:“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
“老官员……”白皞的嘴唇变得嗫嚅了,他现在的说话与之前那为自己叹息时的说话一致,他看了看自己,“岁月易改,人世翻转不定啊。”
说完之后,他愣了愣,糟糕!我当着杜老的面说这句话?他、他……嗯,他应该很难受吧?嗯……我自己……他……到老的,嗯,也许?不是也许吧!……是,那个……模样!唉。他越想越没有力气。
“是动辄……”老头子嘴唇相磕,磨来磨去,“嗯……”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颤颤巍巍张张唇,欲言又止。
白皞最终还是说了:“我想问的是,刑部尚书唐炯与菁王的关系。”
风吹来了,更上一层楼。
老头子振振有声:“你明知道……”随后他摆了摆手,顿了顿,手摆飞似的,“算了算了,是这样的。”
白皞僵着嘴唇,眼神有些落寞。
老头子叹气似的说:“我告诉你吧,菁王有一个朋友,叫唐纹,唐文的哥哥,就是如今的刑部尚书。”
“杜老为什么还是告诉了我?”白皞问,“以杜老的聪慧不可能想不到一些事情的,难道杜老不担心因此丧命吗?”
“这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叹息,所以我如今告诉你的不过是一些,当然,对你来说也足够用了,足以顺藤摸瓜下去。我不想再说话,尤其是朝廷的事情。”
正说话的时候,风还在吹,或者是肆虐,又或者是一声叹息似的。风从远方而来,又向远方而去,这是经久不衰的。自古以来就听得见风的响动。
“老朽我支撑不住了,就坐下了。”老头子这般说,然后蹑手蹑脚来到椅子那里,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样的身体,做纤夫也做不到好吧?应该是挣不到钱的,这身体骨子……他的妻子早年间也与他闹得不愉快……白皞眼观地面而沉思,不知该说什么才为好。他旁边有一声叹息。也许那遥远之地的叹息,就在旁边。
白皞问:“你的身体还好吗?”
老人悠悠说:“好多事情都摆在你的眼前,可是人不相信啊。”
因为人不甚在意他人,老头子的眼睛直视远方,看得一片苍渺,视线模糊。
“需不需要我给你钱……”
老头打断他:“不用了。”
沉思了片刻之后,老头还是开口问他:“你就这么一路南下,累不累啊?”
“我,我还好的,不至于到这种程度的。”白皞说,“身体毕竟是壮。”
老头轻搓了搓嘴唇,少年不识愁,不是少年没有愁。
老头子又问:“你父亲他们一切安好吗?”
白皞说:“一切都挺好的,没有什么事。”
风吹过来了,吹过了白皞,继续吹,就吹到了老头子,至于那白发苍苍失去年华的有白皞的叹息,眼前遥远的白衣有近来的卷动,那白衣随着风飞呀飞。风吹过了老头子,继续往前吹,又会吹过少年人,还会吹过老头子。这一切是在日光之下。
我再问一次吧……我,他说:“你……”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沙哑的嗓子里面挤出来的低吟的声音在不知不觉当中就终结了,沉沉的低吟到没有声音,只不过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叹息,还是叹息,叹息止不住。
大树摇影动,人生常动辄呐!
老头子的眼睛轻轻地转动了,一切都不甚明朗,朦朦胧胧,偶尔转到自己的手上,只发觉枯干而又黝黑,突然想起白皞那光滑而又精致的皮肤,是白晢着的。嗯,真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真是少年。
白皞心想,嗯,我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去?哎呀!不管了!我现在就走吧!至少杜老……唉,管不上他的,其实也不必费劲了,至少有了线索,就能顺藤摸瓜找下去的,何必再费劲找他继续问一些线索?我干嘛这么没事找事!他心中有一股气急的烦躁,以至于有点头皮发麻,摒弃了留在这里的思念。他简直有一口气喘不上来!
“杜老,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白皞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之后再来看你。”
“你走吧,”老头子脸上太多变化,手也没有轻轻摆动,也没有站起来,“你走就是了。”
看啊,这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究底是个鳏夫!
老头子头上的白发掉下来了一撮,海风迎面而来,浪起如狂傲。
突然看见年少时的自己,那时候一袭白衣,又或者是顶盔掼甲,披坚执锐,在战场上厮杀。
老头子轻轻呢喃,一切都像是呢喃,比风还要轻,没有分量,眼前轻飘渺,仿佛一场梦,追寻不到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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