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了,天空当中的那一点熏黄与模糊变为了暗漆漆,白皞弹了弹手指头,又合并成拳,发出“砰”一声响,骨节脆脆相碰。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黑夜降临了,仍然坐着,不过当他仰起头来看的时候,他会说,又是一天过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想离开这里。”白皞说。
“南春不好玩吗?”魏楚坐在一旁问。
白皞说:“也不好说是不好玩吧?就是我觉得待在这里很燥闷,心里面老是不舒服,就想着离开这里了。”
到后面他又说了一句:“也可以说是不好玩吧,我感觉我腻了,到后面才发现,吃的东西好油好腻。”
魏楚说:“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有出去啊。”
“是的,我最近几天都不想出去,感觉也没什么好玩的呀,京城怎么样?那里的大街上跟京城的大街上没什么区别,至于那些让人产乐趣之处,青楼楚馆,瓦当勾栏,也没什么区别的。都是一样的嘛,那我自然而然也就不想去了。”
“你什么时候走?”魏楚问。
“很快就走了,先闹出点动静来吧,也不管南春啦!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就是一根毛发也跟我没有关系!”白皞哼哼似的说。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刚是说到后面才发现吃的东西是油是腻,就是很讨厌嘛,那么你之前感觉是怎么样的?就是说你一开始的时侯,它给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你喝过酒吗?”
“肯定喝过啊!我爹是商人,而我是个商人之子,将来要继承家业,少不了喝酒的!”
“好喝吗?”
“挺好喝的,像煮起来的黄酒啊,在我里面沸腾沸腾的,当然了,还有绿蚁、杜康,虽然没有煮吧,但也在我里面很沸腾,当然了,透凉透凉的。”他咧开嘴的幅度更大了些,“当然,这也包括了煮起来的黄酒,它就算是冒着泡,一口下肚也很冷。”
“酒这东西很让人醉啊!”白皞感慨说,一口气绵长绵长的,拖着厚厚的尾音,深愈浅而难消,“一口下去,很刺激的,人是喜爱这刺激的。但是到后面,发现很愁很烦。”
“很愁很烦?”
“你知道人为什么要喝酒吗?”
“享受啊!”
“也可以这么说,人喝酒的原因是因为想要摆脱烦恼,但是后面发现更愁了。”
热乎乎的汤倾扫过来,穿过脚,穿过身子,穿过头,却又紧紧包裹。庭院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铿锵有力,铿锵有力,又迅速敏捷,轻轻的,如羽毛飘洒。白皞有一种预感,那就是索然无味,这不如说是没有预感,因为将来沉溺在过往。
守门的人突然跑进去了一个——猝不及防——他这是去传信了。白皞、殷容霁二人即将相见。在外面的小姑娘走进了一步,风驰电掣地一步,这一步像是跑了千万里,如此之疾快——日影飞去了,快到终点。
白皞那个时候没有说任何话,他的话已经完毕,嘴唇晦涩,魏楚如果再问什么,他大概也是半答不理的,或者随便呼出几句话来,可到头来,那些话是什么,他也理不清楚了,暂且不说这个了,他就是一直说,说到后面,无厘头地绕个弯,心里面就会想,我说到哪里了?而那个是守门的报信人急急躁躁地跳来,如同敲响了一面钟,那是一种无意识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行为,可白皞一点儿也没有留意,盯着前方,一片平坦而又翻腾。
魏楚问这报信的人:“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火急火燎的?”
他说:“有一个人自称是郡主,说是来找白公子,她还说,这里的地址还是白公子给的。”
白皞眼睛依旧盯着江面。
“白皞,”魏楚推了推他,声音更大了,“白皞!”
“啊?呃,怎么了?”白皞轻轻问。
“那个郡主来找你嘞!”魏楚咧着嘴笑。
“啊?郡主?殷容霁?”白皞一惊,“她来找我?”
“你还不去看看啊?”
“嗯……”
殷容霁,嗯,去看看也好。白皞呆了片刻,随后说:“好。”
白皞起身,于是守门的一道而走。白皞其实身高很高,身材是挺拔如尖竹的,当然这也不免被狂风吹袭,以至于摇摇欲坠,陷于疼痛之境。他迈开的步子很小,在上面踩着,印迹似乎被风吹散了。他走得一步比一步小,有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守门的原本想快一些的,然而,他见状白皞行走并不快,这边慢了下来,二人时常肩成一线,但又是偶尔,白皞的肩膀往后甩去,守卫只好努力显得漫不经心停停脚步。如果在这个时候问白皞碧庭大不大,白皞是不好作答的,因为他一路走来心里面昏昏沉沉,也有想到殷容霁,却是恍恍惚惚,以碎片的形式,每一片都像是锤子,很沉重。
终于——不可否认时间很快,殷容霁的步履也是风驰电掣——二人见了面。
白皞见到了殷容霁,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为好,咂了一下嘴唇,由于很干涩的缘故,声音轻轻的,以至于人耳朵听不清。
“嘿,你这几天都不来找我!还得是我自己来找你!”殷容霁啧啧嘴唇,“真是的,一定要我折了我这把老腰吗?”
白皞嘿嘿一笑:“呃,很抱歉啊,最近几天……”白皞骚了搔头发,“嗯……”
殷容霁横推出一掌:“算了!你不用说了!”
怎么能不说?……嗯,她的声音很好听,很婉,像晚晼……白皞笑了笑,有些尴尬地说了“呃”。
“唉。”殷容霁还是摇摇头。
白皞想到话茬:“进去坐吧。”
其实这话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话茬。
殷容霁一时间没有说话,盯着白皞的脸庞片刻,嘴巴也稍微嘟囔起来,随后咧开嘴笑了。
“好哦。”
白皞笑笑,然后二人一并而走。
殷容霁笑呵呵说:“挺好嘛!你还知道跟着这守卫一道过来,接我过去。”
“啊,我也没有傻成那样子吧?”白皞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又低了低头。
“那我看到未必咯!你就看看你之前的样子啊,没了我,你就流失于人群当中,你就是与人群一快乱,嗯,有了我,我跟你一块儿在人群当中,人群与我们一块乱呢。”殷容霁施施然一笑,一根指头搁置在另外一根指头上面勾了勾,拍动着轻快的节奏,忽起常然之锣鼓喧嚣声,“哼,所以说啊,你这么接我,嗯,可以的。”
白皞悻悻然:“嘿嘿,这么点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就像是懂得在淤泥里面越来越深的道理?”
“啊?”白皞一呆。
“我咀嚼着措辞的时候,突然就奔现出了这个,有一种不可代替的感觉。于是我就用这个了啊!”
“哦。”白皞轻轻说,飘散在风中,在遥远的地方,也是在临近的地方,响起了数阵,却不成狂风大雨之势。他转头抛诸在尖埃中。
“喏,”殷容霁左顾右盼,翠绿的墨黑色映射在她黑漆漆的眼瞳当中,这正是合宜,“不错嘛?五光十色的黑,我觉得用潋滟这个词来形容不错,花枝招展的。看得出来呀,你木呆呆的,是在这样的光景当中呢。很有品位,”殷容霁笑嘻嘻,双手环抱于胸,雄赳赳气昂昂,“这地方建得不错!很赏心悦目呐!”
“这其实不是属于我的……”白皞说这话的时候愣了愣,以至于后续的话没有说出来,这就显出前面的那半句话也被抹杀了,显出虚空。他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影,一场旧廊,开满了漆黑的花,山如此高高在上。他看到了旧郭如新皇城,看到了自己的家,在京城的家,又或者说是烂房子,里面闪烁着那残破的旧廊。
“不是属于你的?”殷容霁问,她抖了抖嘴唇,“啊?好吧,那是属于谁的?”
“是属于……魏,我朋友的……”白皞说话轻飘飘,有些心虚。
“你朋友的?”
“嗯,对的,是我朋友的。他,他叫魏楚。”
“哪家公子啊?我没有听过这个公子的名诶。”殷容霁斜着脑袋问。
白皞说:“他不是王孙子弟,是商贾之子,唔,早些年间我去过雾州,在那里有一块瀑布之地,时至今日,我还觉得清晰如昨……”他抖了抖脑袋,头发都晃晃了,黑乎乎很茂密而散乱,“感觉这么说不是很准确,应该说是,时至今日,我还觉得清晰的跟现在一样,以至于别无差异。那里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很深,我就是在那里跟他认识的。”
“行啊,你这朋友挺有品位的,嗯,跟你一样。这地方很宽阔啊,泛着光泽呢,就像是深渊一样。”
“嗯,是的,这里雕栏玉砌呢,就像是,”白皞笑开了,“要将我压在脚下。这样看来,金碧辉煌像是狂傲的浪,不过,委实有不少人藐视以走卒贩夫。”
“商贾建以是珠光宝气的华贵,而王侯将相诩以珠光宝气更上一层楼的金光灿灿。”
白皞摇了摇头:“我刚刚看这里,只想到了华贵,气势汹汹。”
白皞凝望着,雕栏玉砌上面缠裹着绿油油的黑色,仔细看来,黑洞洞,深不见底。
“这偌大的园邸,让我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啊。”殷容霁说。
“你要买下来吗?”白皞问。
殷容霁笑嘻嘻说:“他肯吗?”
白皞说:“商人逐利,又或者说,没有哪个人不是商人啊!只要你花上代价,他绝对会卖!”
“然后他就拿着我的那笔钱,重新再买了一样的园邸,灿烂如花,犹如镶嵌了象牙那样的珍贵之物。再之后,又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小姑娘过来,说,这儿真是灿烂如花呀,感觉镶嵌了象牙这样子的珍贵之物,于是又给他一笔钱。”殷容霁摊摊手,“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我在南春的府邸不比这儿差呀,那儿难道不漂亮吗?”
“漂亮!当然漂亮啦!”白皞说,“如散千里碎金。”
殷容霁说:“是嘛,人都是喜欢这些尖头儿的嘛。”
“疯狂的尖头儿?高高在上的?”
“嗯,”殷容霁点了一下头,“是的。”
白皞说:“嗯,很有道理。”
“嗯,对,自从上次一别,这几天都没有见过面呢。你难道就不想我吗?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最近啊?嘶……”白皞低了低头,呼出的气像是一阵枪风,“这个怎么说?唔,老实来说,”白皞露了个苦笑,嘴唇的两角像是用一根筷子勾住的线条,“我也说不清楚啊,嗯,就是说,我也不知道啊。这事情我有点……换句话说吧,这几天我过的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的,没什么事情可言,就像是以往的千天一样,又或者是以后的万天,说起来就像是雾州一样,一副大气蒸腾的模样。
殷容霁扯了扯嘴角,随后转而一笑:“你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啊?呃……”
“看来你这几天跟睡觉没什么两样啊。”
“嗯,这个形容还挺好的……其实吧,还不如睡觉呢,我倒是希望呢!”
“看不出来?”
“嘿嘿,”白皞说,“还好啦,人又不可能不睡觉,而且睡觉也挺不错呀,喝酒不就是为了睡觉吗?”
“有道理,不过你在这儿睡不着?看来我刚刚说的没有错嘛。”殷容霁笑嘻嘻。
“你刚刚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睡得还不够豪横嘛,要那种一望无际的大床,上面铺满碎金,仿佛流沙,你想逃都没门!因为啊,这可比有围栏还要强多了。”殷容霁挑了挑下巴。
白皞嘴角勾了勾,弯弯曲曲的褶皱明显更深,显然是映射出了他想的画面:“那我应该会气起砸床。”
“结果发现砸不坏,于是说,还不如给我加一套锁链呢!这都比那轻快!”
“那也太凄惨了。”
“你还想要吗?”
“难说啊,”白皞顿了顿,嘴皮子上扬了些,眼珠子凝视一方,“我感觉这话很难讲诶。但从前看来,后悔是以后的事情,到时候你这个答案就明朗了。”
“那可真期待啊。”殷容霁嘿嘿笑着。
这是一阵爽耳的笑声啊,白皞突然想起了大汉狂喝烧叉子,那个大汉曾经对他说,喝了烧叉子才有力气去干活,不然就没有劲儿,就跟不睡觉一样,干不了活的,那到时候,他会选择自杀。白皞的嘴唇荡漾开来了,分明是轻轻的,可从白皞内心来看就,却像是那一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是很激烈的。白皞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嘴,而后又轻轻合上,勾成了一个漩涡弯。随后而来,他将嘴唇拉开,露出了尖剑,犹然向地下垂。
白皞随口回了一句:“嗯。”
“来了,又来了,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啊?”白皞紧张着开唇,一声“啊”出口,不知该讲什么为好。
“这瘪瘪的模样啊……”殷容霁沉思了一番,最终还是欲说还休,可暂等的片刻,她无奈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你喝过酒没有啊?喜欢喝什么酒?我老是觉得喝什么剑南春啊之流,总是不容易让人睡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想大声呼喊,这酒不行啊!我还想要我还想要!你知道吗?这是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很疯狂哦。”
“喝酒吗?我感觉我还更愿意看书,”白皞的脸颊弯了,“也许我可以称之为喝酒。”
“够喝吗?你觉得什么酒更好喝?”
“之前觉得完全不够啊,一有空闲时间就拼命地抓牢,看完之后,望着下沉的夕阳,轻轻的气像是车轱辘转动。这一段时间是很长久的,我就这么凝视着夕阳,久久不说话,也久久没有动作,问我的感觉嘛,就是感觉很疲累。”白皞想了想后说,“其实啊,我看的书很多,有看过地方志,也有史书,还有很多的诗词歌赋,哈,我也喜欢听一些说书人讲书,一些市面上流通的话本——即使没有那么出名,我也有所收藏,那是满满一柜子的书。不过呢,确实有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但我之前就是爱不释手啊,我在忙碌之中几乎吐出来,只觉得浑身俱震,然后心里面渴想,要是现在能去看书就好了!又是遇到紧急之时,迫在眉睫,我心急如焚,然后又拿起一二卷书来,整天的时间就耗尽了。”
“你想不想写?”
“我吗?那还是算了吧,不了。如果要写的话,我感觉我会写一本话本小说,我会在里面发疯的,书会很混乱。”他情不自禁绞起了双手。
“有不少名贵公子都去秦楼楚馆呢!”
白皞听了之后,顿时喜气洋洋:“是,就像是这样子混乱!”他转而问,“如果让你拿钱,你会写什么样的书?”
殷容霁闻言之后,笑了笑,然后抬头盯着高远的太阳,才悠悠然开口:“你要问我嘛?唔,我绝对会写——即或不刻意写,但也绝对会流露出——日光之下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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