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园到了,夏日里花骨朵儿都透着一股大大方方的尖锐,齐齐上扬,风中摇曳。这些花四围扫射,上蹿下跳,透着姹紫嫣红,鲜艳的气息漂浮着。它们上传的娇艳气也在印证着这一点,因为旋转而不肯罢休,闹闹腾腾,如火烧大林。
殷容霁嗅了嗅,点点头:“好一园子。”
她灿灿一笑,整个身子都浸润在了她所以为的和煦当中,那些常年以来逗留在世界上的风不停吹旋,高高挂着,也是低低垂着。
“嗯,”白皞轻语,“这个花园很美,暄妍亭亭。我的那个朋友魏楚他就在这里,在守门人来急履叫唤之前,我就同他在那里坐着。其实,坦白来讲,我当时在那里傻愣愣的,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发着呆,看着花海,但是对花海一点注意力都没有。”
“是因为我才注意到吗?”
“嗯,”白皞点点头,“还是得有你的。”
他的嘴角露着酒气。
进去了,花海当中建立有雕栏玉砌,一座座黑曜石打制而成的台阶搁置着,与那些艳花交相映衬,又独自发光。地面上面透着寒芒。烈花拥簇着,争相斗艳,个个起头。排列成横七竖八的台阶似乎崭新,很光滑,在这片花园当中曲折弯绕,逶迤不成样子。鲜有人注意到,台阶上面透转着的,是托举着悲哀的腔调。魏楚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待着白皞回来,他的影子虽长,不过犹如一粒尘埃在悬悬不定。
“魏楚。”
白皞叫了一声,可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余下,万物悸动,万籁俱寂。白皞没有听到魏楚对他的回复,白皞看了看,魏楚侧着身子,低垂着脑袋,观望着地上的一片黑土。
白皞走近了些:“魏楚。”
依然没有得到回答,白皞有点惊讶,略微倾斜了脑袋,有些捉摸不透其中的显而易见。
第三次,他扬着喉咙:“魏楚!”
这声音实在大,气流腾腾,可没有得到回应。
殷容霁嬉皮笑脸,咧了咧嘴:“你这朋友不理睬你啊?”
“他大概是没有听见吧,”白皞有点尴尬,双颊臃肿了一点,嘴痴痴弯,“我再去叫一下他吧。”
白皞走的更近了一点,就在他的身旁,白皞又叫了一遍,又双叒叕没有回答,有的不过是一片死寂,那么渺小,疆域却那么的浩瀚。白皞伸出手来触碰了他的身子,两根手指头似乎是弹动在他的身子骨上。魏楚这才轻轻将头转过来,视线转变了,又再次转弯了,终于他看到了白皞。
白皞问:“我叫你你怎么不应啊?”
“你回来了?”魏楚说,“我刚刚没有听到啊。”
“啊?”白皞张大了嘴巴,“我刚刚分明叫的那么大声,你竟然没有听到?”
“没有。”魏楚摇了摇头。
白皞属实是琢磨不透,他嘴唇抿了抿之后,仍是有些不明白,但应当是显明了一点,因为他的心里面涌动着一股寂哀。这寂哀爬上了他的手臂,没有声音地撕咬,以至于他的手臂低而又低,那矗立多年的崇山峻岭黑壁也不过是如此而已。白皞对此没有更多的言语,他知道的不过是切开了一点点的缝隙,因为自身的黑暗——这一点不是说他面对着魏楚,而是说他面对着自己——所以看不见,识透人的不过是一丁点。他又展露出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魏楚扭头看到了一个明媚的女子,闪了闪眼睛,嘴唇划弯,荡漾起潮水:“这就是郡主吗?”
他朝着白皞笑嘻嘻,白皞点头致意。魏楚又转过头来看殷容霁,朝她挥手打招呼,觉得很有意思。魏楚又再次招呼二人一同坐在黑漆漆的台阶上面,二人欣然应允,一个一个落座了,几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当中尘埃飘渺。坐在台阶上面,白皞一时间并没有感受到上面透着心的凄凉,他还伸手抚摸了台阶,就像是殷容霁抚摸着琴,那轻盈的眼神那么高挑,白皞嘴唇无声动了。他轻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亲吻自己的嘴唇,那么柔和。他觉得很温暖,和煦的情绪在荡漾着,这是在漆黑的当中。
白皞看向那一望无际的花海,各色的花都有,各展枝条般,但终不过是一色无差,太单调了。他颇觉美丽,修长的脖颈向上起了起,携带着眼珠子往去:“说起这花海,我有一个朋友,曾经也去过辉州的大峭峰,据说那里花海漫天如流,气味捎带飞舞,人躺在那里,但是心却很难言说。”
“哪个朋友啊?”殷容霁说,“你朋友都这么喜欢花吗?”
魏楚说话:“那可不啊,还有人不喜欢花?”
“他叫邙秋海,咦?你别说啊,提到这个名字,又说到那一片场景,想想也太应景了吧!嗯,”白皞看了一眼殷容霁,悬悬的嘴唇动了动,“之前不是有一位公子来找过我吗?往后而来,又有一个稍显魁梧的公子寻我,而后者,就是邙秋海。”白皞看向魏楚,“你还有印象吧?”
魏楚仰头,眼珠子从这一边转到那一边,然后喜笑颜开:“哦哦,你说他啊?那还是有点印象的。”
殷容霁蒙了蒙眼睛:“你刚刚说那地方叫大峭峰,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像是一片花海啊!”
白皞一根手指头搁置在阴暗处,停于黑漆漆的黑曜石台阶上,浑然一体,他的皮肤显得暗夜。他轻轻说:“我也纳闷啊,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殷容霁说:“那算了,不管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选择他啊?”魏楚问
白皞的身体向后仰了仰,倾斜到了花上面,花绵绵软软而又脆脆弱弱,觉得自己躺在了尖头儿上,又仿佛绵软如床,他沉沉地呼了口气。他的两只手支撑在黑曜石台阶上面,在寒风当中哆嗦了一下,似乎彰显出了皱纹,而那皱纹紧了紧,他的手指头也缩了缩。
“他喜欢一个女孩。”
“哪家的?”殷容霁料定是门当户对。
白皞说:“是世家的,叫杜青,还是嫡长女。那个朋友倒是如痴如醉的,只不过女子不喜欢他。他苦苦追寻,不过无果了。我听他说,那时候是春天,他在大峭峰上与杜青独处过一段时间。”
“看来结果显而易见了。”
“是啊。”白皞说,“说起来,我曾经看过《辉州地方志》,描述那里多有浓墨重彩。我听说,写这本地方志的人是在冬天写下大峭峰的整体风貌的。大峭峰其实还挺有名的,不对,我这么说似乎是辱没了它的名声,它名声可大了!”
“冬天啊……”
“是,虽然显而易见,但……”白皞安静了片刻,先是嗫嚅了一番嘴唇,随后轻轻道来。
流传了很多年,他难以忘却。那本《辉州地方志》也着重讲到了它,可是,这态度貌似也太非比寻常了,透着奇怪,那高高在上的人低微地屈服着,两只手都颤抖地捧着,那一刻,每一根骨节显出嶙峋峭消,而这几根不成模样,也让人不清数数。他曾经在窗户那边望着那个方向,他朝那里探出手来,手指头都高高的,一点也不肯搭在窗棂上,这样的发生不知多少次了。他的眼中总流淌着希冀,又不免有一声叹息,随后,抵着什么,耷拉着脑袋,头发似如大峭峰被风吹毁,又想大峭峰听到一声而尽碎。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手指头一会儿这里呆呆一会儿,那里呆呆,仿佛是脱离了整只的手臂,又仿佛是脱离了整只的手掌,只存留一片虚寂。
时间流转了,他称这一次为峰回路转——最起码早先是这样子的,那时候,他就在山峰的底下,抬头望着,咧嘴一笑,他抬起了手臂,整只手凝结成了拳头,硬邦邦,如怦然垂地。终于,终于,他嘴里的气一次比一次猛烈发出,心脏砰砰跳,峰石间碎石猛然滑落,终于到了!哇!他打量了,现在眼前一片漆黑的大壁,上面,弯弯曲曲,破破烂烂,顶头是于黑魆魆之上。这顶头,是鲜花簇拥,花海尔。邙秋海盯了很久,自上而下,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当他的眼睛稍稍闭合的那一点,他笑意更深了,也是在同一个时刻里,他的脚情不自禁地突出一步,犹如踩空,他的心猛于一颤,他飞舞般睁眼,怔怔地盯着前面,呼出了一口气,悠悠长长,仿佛他的呼吸要终止于此。他飞快地探出一根指头碰了碰左胸,抖了抖,那是一种不平安的感觉,很不踏实。
“走吧,”他笑眯眯着,快快将头扭转到了一旁,明媚娇丽的女孩唯盯眼方,“你看这山川风景一望就很好,很漂亮诶,我真想现在就爬到顶峰上面去,躺在那漂亮的湖泊上,哪儿很像艳丽的水花,我就想到那水波荡漾上,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杜青扯扯嘴角,半晌发话:“嗯,真想将一摞子扔到上面去,真的太烦了。”
“别啊,别那么说嘛,”他吐嘴而出,身体向前一倾,连手臂多伸上前去了些,“你看啊,咱们难得出去一次,”他的肩膀松了松,背后似乎有什么靠的地方,就那么倚着,“那不得玩个高兴啊?现在大好山川就在眼前,不走一遭,未免太扫兴了!一定要去看看啊!拜托啦拜托啦!”
他将脸庞凑近了些,眼珠子也睁大了,当中似乎有水波闪动哗哗:“好不容易的哦,一起出来玩嘛,不要放过机会嘛!”
“纠正,不是难得出来,你出来的次数还算少吗?在京城和这里并无不同,你总是来纠缠我!当然,这也是你出来玩的原因,”少女喝了两口气,双手环抱胸,怒目圆瞪地扫了一眼他,嘴角下弯透着不屑,“玩!玩玩玩!闹,闹个不停!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让人说了!哼!”
“呃,”邙秋海张张嘴,半晌才说,“但这一次风光丽日啊,万里无云啊,”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彩依旧,又低下头,“总而言之,大好时光不得枉费啊!你就走一遭吧!来啊!”
“都跟你到这里来了,不走一遭也没办法啦……”杜青唉声叹气,眼睛都闭上了,“心真累啊。”
“嘿嘿,那感情好啊!”邙秋海双手叉着腰,挺直了胸膛,“谢谢啦!”
娇气逼人的小姐厥着嘴唇,眼目盯着高峰,高分上面闪烁的一点五彩斑斓动她极目远眺,眼皮子撑得大大的,在白色当中又布了红丝。
“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上去吧!”邙秋海动劲十足,咧着气说道。他将自身的两甲胛往里缩了缩,又扭转了自身的两个手腕,就是欲快步上前。
这一开始的山路就不好走,邙秋海却没有向高天仰望,只不过是在心里嘀咕。他一边走着坎坷的山路,一边心里面思想着那一点五彩斑斓,高空之上被他忽视了。老实来讲,这山路一点也不平坦,向前走,坑坑洼洼密布,道路上面透着数不胜数的裂痕,黑漆漆如同倾泻而下。他大大地迈起了一根腿,低低喊了句“啊”,脸上也密布了细痕,倏忽,又好不出意外地往高处踩,那里碎石满坑,如同垒起的墙壁,又如此之混乱,像是战场上面厮杀的贯甲者。在这样的地带里,这样的大炕上,他是,一脚崩下!他的谢公屐被乱石一蜂窝似的砸了下来,滚花花,磕及履头纷纷扬扬,刹那间一片漆黑。他骤然间又“呃”了一声,再是一声“啊”,这一声悠远传扬。他谢公屐的前齿被重重磕到了,利石欲是要划伤,重重挤压着。他的脚往下跌了跌,横直一划,又左抖西抖,脚尖生寒。
“你没事吧?”杜青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脚一个,刚刚将谢公屐放于一块碎石堆上,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了邙秋海。
“没事儿,没事儿,”他低下头也弯下了身子,将两只手放在那谢公屐上面,仔细摸摸,“你可真别说,这路是真的又滑又陡峭,真难走!嘿,谢公履不就是用来走崎岖的山路的吗?现在看来真没什么用处啊!唉!人力,真不怎么样!我这一生可真疼走完!”
“你直接说不就好了吗?”杜青尚且没有多走一步,眼睛盯着脚尖生着疑惑,“你这可不就是要滑下去了吗?”
“哎呀,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啊!”邙秋海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尚且还是没有多走一步,“我脸皮薄!”
“我管你做甚?”她说,“好啦,再多走一步吧!嗯,往前面爬上去。”
“哦?你是真想去上面看看?”
“感觉那上面的景色应该会很好,毕竟有那么多人传说嘛,所以呢,我很期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试问是没有爱荣华之心呢?”杜青说着笑了笑。
邙秋海仍然在心中想着他想象中的情景,那副光华在他心中流转,以至于让他的脸颊绽开来。他点点头,说再吃一把力,没办法,得上去啊。他迈开了另外一只脚,气势磅礴,跟之前那一脚一样抬得高高的,像是根竹竿。可是,他急急下坠的时候,却突然住了脚,随后轻轻放下。这一次,前齿还是碰到了碎石堆。这些碎石怎么扎根而来?怎么是扎堆而来的!哼!邙秋海皱了一下眉头,咬咬牙齿,鼻孔吐气射去,真的是没完没了了!这山上怎么能有那么多的石堆?还如此硬!真是一重接一重,没完没了了!真可恨!他龇牙咧嘴,牙齿相互挤压,以至于生了疼痛。
正值春寒料峭之际,春寒如峭尖,走在路上,节节攀升又一重。邙秋海裹了裹身子。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因为他的脚时常踏在尖头儿上,一个不小心就会叫“哎呦”,一个不注意就会摔下去,也有时实在没有办法,会有染血重重。走,走,还得走!唉!他头颅往下低了低,勉勉强强嘟起了嘴,眉眼都耷拉着。随之而来,他的谢公履碰了石头,自上而下滚落,他顿时一惊,瞠目结舌,“啊——”叫荡了起来,顿时感阴寒凄凄更甚。他的身体正在向下倾就而去,两只手拼命向前,抓,抓!可是抓到的不过是空气,依靠的不过是虚无。他眼睛生酸涩,来不及多想,屁股沉地,石头上扬,尖头直刺屁股。
“啊——”邙秋海大声吼叫起来,扬起脑袋,嘴巴张得大大的,骨头也清晰可见。
“啊?”杜青看向他。
“真惨啊!”
他一时间将手搭在屁股边上,“砰”,一响,那儿也透着疼痛了。他两只手抓向地面,那泥土潮湿,他顿时觉得很脏,阴湿湿的,手上缠着的东西挥之不去,又仿佛是泡了冰块。他撑着地面,使劲力气想要起身,但身体有一点弯下去,他赶紧用手捏紧泥土,起去!骨头似乎要脱节了,他咬了咬嘴皮子,血色红彤彤。他觉得身上有一种撕裂的痛感。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起身了,可是走起路来还是踉踉跄跄,好不容易走了几步,身体又往下跌去,两只手落到了石头尖头上,立即划破皮肤,刺出血来。他手上的气味又腥又臭,这而指不定泥土上面落过鸟屎。
“你没事吧?”杜青不忍直视,撇过头去,眼睛痛苦地闭住,紧紧的,上面的皱隙随风摇去。
“有事儿!有事儿!”他连屁股都不敢捂,慢慢直起身子来,一只手搭在屁股边上,“怎么可能没事啊?”
他的屁股也刺出了血,一片湿答答,红色染了大片,又在扩张。
他真是在这份凄红当中无可为力!
就在这时,杜青身体摇晃,踩了一脚,却被扭到了,于是滚到了泥土里。她的身体被辗转,石头透过了,也上阴湿,真是扎了荆棘!她低声怒骂,荆棘真不知道有什么用!此刻,她的身体上透着暗红,伤口层叠,一脸狼狈,而邙秋海也一样落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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