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此情此景,他的嘴角抽了抽,又向上扬了扬,可再次被疾速扯回,那很既像是一根上扬起的毡毛,不过还是腾起来了。他又有一种怜惜的感觉,看着那车轱辘似的血痕累累,衣服被划破了不少痕迹,污渍满满,漆黑漆黑,泥土抬起,这倒一点也不亏空。他看了看自己,屁股那里还生着疼痛呢,手掌也像是被热姜堵到了,火辣辣,火辣辣。两人都好不了多少,半斤对八两——更好说是,一对一。他有些弄不明白了,自己究竟是应该嘲笑对方还是该可怜对方,很好笑,也很悲惨,提到这一点,他嘟囔了一下嘴唇,可我自己都是那么可怜的呢!他伸出一根手掌抱着一根手臂,手上火辣不停。他脑袋凑近了些,血污差点碰到他的嘴巴,他的鼻子尖耳离远了一点,嘴巴里面轻轻呼出气,吹。他一直在犹豫,不知如何是好,心情总是沉重,树上的树枝猛然断裂,滚落在地。
嘲讽也罢,惋叹也好,最终,不过是无声,他在心里面并没有大说不管她。
“呃、啊,啊……”她的语调很轻,但是却仿佛是吐出了什么。
“这山路可真烦,烦死了!啊!”她猛抓起一块石头,石头挤压着她的手,而她又立时砸向地面,“啊——这里怎么能这么烦呢?!”
她喘了一口气,脸上扑扑似乎染上了红晕一般,她的胸腔在飘荡,一文不值地飘腾着,她嘴里也在狠狠的撕咬着什么,但其实与捕风捉影是一个道理,毕竟空气怎能被撕咬?她啐了一口。
邙秋海愣了愣,觉得呆在这里很不舒适,于是问了一句:“你、你还好吗?”
“我倒是想好!”她大声说,嘴巴都咄咄的。
“嗯……”邙秋海胸膛浮起来了,沉吟了一口气,“我们还是在往上爬吧!呃,你想想看,走都走了,还不如走到底,见识见识山上的风景,说不定……不虚此行?嗯,不虚此行!信我,”他舞了舞拳头,想要给自己壮胆,“一定可以的!”
“但愿吧,但愿吧。”那少女是这么说的,摇了摇脑袋,“但愿吧,”她的话语像一身声轻轻的叹息,“但愿吧。”
邙秋海扯了扯嘴角,但毅然决然地望着前方路途,迈步,继续朝前方走。他突然想到好了伤疤忘了痛这句话,也许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嗯?他朝旁边望了望,杜青也在不得不沉重向前,身上似乎负了千钧重负,她方才停了停,之后又继续向前了。唉,她也一样呢,看来说的不只是我这一个人啊,也有说她嘛!不过不是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现在看来像个笑话呀!嗯……所以我这种算什么?他又向前踏了一个脚步,脚踝向旁边略微一扭,他“诶诶”叫了一声,还好幅度不大,没有扭伤,不然很容易朝旁边摔过去了,刚刚就已经很凄惨了,这下如果再摔下去的话,雪上加霜,痛上加痛,血上加血,说不定已经无法再前行了。可这也使得他怨声载道,他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呲牙咧嘴,嘴里吐着“咝咝”,给人一种倒吸寒气的感觉。不是?这是搞什么?搞什么呢!搞什么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千金之子不垂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什么笑话?我感觉我就是个泥腿子嘛!他哼了一口气,大把大把的口气都从中去了,但是心中的焰火难消。山上岩石如此陡峭,每一块碎石头都像是长长的道儿,而这些道,一点也不小,一点也不平整,像是锯齿挂满了,透着利刃之白。他骤然回首,已行路途不算遥远,但也已然是苦不堪言了,所以要放弃吗?可是他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撒手,仍然愿意双手紧紧握住,像是被卡住了。他的手被握出了汗也浑然不觉,几根指头似乎要将一块肉都给去掉。
此时朝前路望过去,除了坎坷而凸起的利刃般的石头之外,那尖刻当中蔓延着的翠绿也如刀,透着漆黑如墨,覆盖了一片,一点儿也不平整,向上扬起,每一片都朝着一端的锐。这些漆黑如墨,在眼眸当中不停地飞转着。一片葱茏的模样,仿佛是一阵烟,长烟飘洒在这里,包裹了这里,悠悠的,幽幽的。是苔藓吗?绿油油的……是杂草吗?那么茂盛,咄咄逼人心!他撑着心脏,压着紧紧的拳头,就是往腿肌一击,可没有舒上一口气。墨绿,这儿满满的,这是让人心惊的绝望,邙秋海在一瞬间红了眼眶,红色湿润着他的眼珠子,那显然是无声的哭泣。他感觉到眼眶发酸,暂时停下了脚步,仰头,长天浩浩荡荡,一望无际,一望无际于眼,高远的天空触及不得,眼眶直蔓延到了天的那边,一望无际,一片迷茫,眼中似乎闪现出了白雪皑皑,透着易碎的晶莹剔透。眼眶的发酸愈重了,几乎要流淌下来,是的,他确乎有这么一种感觉,无法遏制。他伸起手来,搁在自己的下巴上,明明有一种欲望要往上前,可是,他的手往后退了退,却又不敢退得太过,似乎遭了限制,又向上轻轻蠕动,可始终没有触到嘴唇。他只不过是在那里心喊,快到了,快到了,越来越近了,近了近了近了!到嘴唇了!那个时候还没到,但是没往前面挪动细丝,他就有这么一种感觉,似乎是触及嘴唇了,又仿佛是触及了嘴唇前的一道坎。有一瞬,他想起那种心在困浑之中,却能感知到外面的痛,即便只是一点。继续挪,继续挪,手指头那庞然大物一点点的向前面累赘地动了,一点,仅仅动了一点。他想着,要挪上去,不然要夺眶而出了!是的,他的眼眶不仅湿湿的,也发着一阵热,又是一阵阴寒,凉丝丝的,冷风灌入,又寒意逼人,眼睛似乎成了冰块。可是手指头似乎僵在那里了,所有的手有似乎都僵在那里了,一根手指头也不例外。他想移动,却没有被自己阻止,于是心急如焚,欲是哭泣。他想用手遮住脸庞,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了,但是如果遮住了,那别人定然会觉得他哭了!这是不是可能,而是必然!邙秋海心里面涌动着这样的意念。随后,他低着头,低着脑袋,不想让人看到他这一副窘迫的模样,是啊,他实在怕别人的人冷嘲热讽,又或者他人是心里面泛动着笑的念头。他低低一口气出了。当他再次扬起脸的时候,那是非常夸张,他似乎是躺在大地之上,他的脸对着天空,眼眶越来越湿润了,而在那一刻,他吐气如流,一声叹息长长而又轻轻悠悠。
他的腿又迈了迈,原本应当是笔直修长的腿,此刻却短小又如条儿,轻轻地在石尖儿上,又是差一个滚下身子去,他的手牢牢地抓住石土,手被划出伤口了,还没好的伤又添了些,那里连血痂都尚未凝结,他两只手相抱着,合成一个大拳头,十根手指相压着,可并无益处,疼痛的依旧疼痛。唉,他又叹了口气,这一次是在心里,不久,他口中也吐出了一身“唉”。继续走,继续走,继续攀,继续攀,然后,又摔了,膝盖磕着了石头,连精致的丝绸都被划破了,破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里面的光景裸露出来,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漆黑一片,肮脏了,还有一条触目惊心的口子。
“我们先休整一会儿吧。”邙秋海说,“这爬着可真累啊,酸死我了——这两条手臂。还有,”他的手低了低,可是不敢碰那条令人惊心触目的伤口,“我这里受了伤,蛮疼痛的,嘶!”
“好。”杜青一口应下。
但是看着弯弯曲曲、犹如利刃的地面,他又沉默了,大地上似乎有龟裂的痕迹,映射在他眼瞳中,这么看过去,他的眼睛是龟裂的,死寂的,也就是说是乌有的。一时间,心里面翻腾的疼痛让他踯躅。他的手轻轻地搭在脸上,想要坐下去,可是根本坐不下去,下面是那么的深渊。
“我们就这么干站着?”杜青问,“就不能好好歇息一下吗?”
邙秋海瞟了一眼她:“唉,那也没办法嘛!”他摊了摊两只手,“这里艰难处处都是啊,什么是刀山?这个就是刀山嘛!什么是火海?这里可不是一般的火海!想要停下来,无论怎么做都很痛苦。”他苦笑着,“你看,我什么也没有说,你跟我的选择一样,都不想再继续干些什么了,却又不能坐下——舒畅一点,这都不行!”
杜青面朝黄土背朝天,狠狠啐一口,吆喝着拳头。
日光之下,太阳毒辣,在身体当中焚烧着,于是乎汗水津津。这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统统都是不好!言简意赅地说,他们根本就找不到安息之所!哪里是他们安息的地方?那么如果脚下平坦呢?如果在脚下平坦之地坐下?可是日光之下都闪着寒芒,所以说,无济于事!
“嗯……我们再休息一会儿,就上路吧。”杜青说。
邙秋海挓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这句话他其实自己也想说,但是考虑到对方,又没有胆量去说了,于是在嘴巴里面不定,憋着很难受。直到她现在说出来了,邙秋海一时间有些惊讶,但不是很多。不过,略微思考一下,发现杜青可以说出这话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一种必定的事情。他想要为此感到惊讶,他有些搞不清楚,他似乎觉得这是可以感到惊讶的,但是他没有,一点惊讶都没有,是啊,他是这么感觉,就应该是这样的。好了,他将嘴唇抬了抬,嘟囔着,我也是这样的嘛!算了算了算了,甭管啦!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走向死亡之土?”
“死亡之土?”
“嗯……走向阴间,走向庞然大物的深海,走向漆黑,走向死亡。”
“所以我们现在在走的这条路径是?”
“死亡。”他郑重地说,声音又变得轻轻的了,“我觉得很贴切啊,累死我了!”
他说着敲了敲自己的老腰,挺了挺背。
杜青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继续缄口,仿佛是木头。
千千万万的云浪涌动着,涌动着,翻滚了,翻滚去,层层叠叠,没有丝毫地停留,那么冷漠,那么凄凉。
邙秋海抖了抖自己的身子,因为觉得很寒凉,不过倒也因此更加寒凉了。他叹了口气,又像是喘了口气,总而言之,是哆嗦了一下。他觉得有一种孤寂的感觉,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唉,四顾无助。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及至听不见了,嘴唇最终闭合住了,眉眼也落下了,整个脑袋都耷拉着。他不敢发问。
杜青也没有管他这那么渺渺的一句话,确切来说,那连一句话都算不上。
“走吧。”杜青“咕咚”了一口唾沫水,抬起脚来走。
“嗯。”邙秋海又去想那花海的光景,那究竟是如何如何美丽呢?他真是好奇,心底的希冀绽开了。于是,他大大迈开脚步,一脚蹬上前去,结果一个摔了个狗吃屎,脑袋磕在地面上,泥巴挥撒而来。
“你怎么刚走就又摔倒了?”杜青走了几步路之后,听了那阵响声,于是回头问。
“没办法嘛!”邙秋海踉踉跄跄起身。
待到他勉勉强强站起来之后,他又动了动自己的筋骨,啃磨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嗯……好啦,咱们继续走吧!”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扬起来,扬了一点之后又要更扬,他声音很大,故意这么一说。说完之后,他又拔起腿来,可是却不敢蹬地而去,只能轻轻小心翼翼地于大滑坡上行走。
这路长长,一道弯一道弯的,斜坡上面泥土如垒,一群而又一群。他低着脑袋,眼睛盯着,风在那里流动着,他虽然一边走一边看,但是却没有半分表情,他实在是在发呆。他的脑袋越来越低沉,像是要酣睡了。紧接着,“啊——”,他惊呼一声,又向地摔过去,与大地相挤压,于是,身上的每一寸肉都像是血那样朝后摊过去了。邙秋海一时间目眦欲裂,闭住眼睛,咬牙切齿,他无能狂怒,一个拳头一个拳头砸向大地,泥土轰隆作响,滚花花起头。他的拳头在石头上面磕磕磕磕而又磕磕磕磕,石头的尖头摇摆着,嚣张着,开着大大的牙齿——即或牙齿很小,此刻也显大了。到头来却只是一声叹息,他的胸腔起伏,起伏再起伏,到最后,整个身体都往下缩下去了。
杜青再次停住脚步,这一次望向邙秋海,眼中流淌着灰蒙蒙,她缄默不语,哆嗦了一下嘴唇。她的眼睛有点闪闪躲躲,实在,邙秋海这样一副血痕累累的模样太可怕了,身上的鲜血在往外流淌着,身上的衣布则漆黑如墨,她看到了那腐烂的皮开肉绽,像是滚花花的海浪。她看着他,似乎看着自己。杜青怅惘难言,这真强力拢住了她的嘴唇,却撑开了她的眼睛,涨头如此之大。她觉得自己里面有什么在旋转着,悠悠悠悠,她整个人都麻麻的。
“你干嘛啊?”邙秋海起了头,涨大眼睛,撑开嘴巴。
他惊异一时,显然有些想不通,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过头来?换若平时,邙秋海或许还会笑嘻嘻说,关心我是吗?然而情至此时,于此地,他断乎没有此等想法。再者,邙秋海觉得杜青的这个表情很古怪,麻麻木木,就像是坏死的腿,不能再动,不能再走,毫无用处,是抛在地狱里的。邙秋海的嘴唇悬着,一直不闭合上。
杜青停顿了片时之后,轻轻说:“没事,我们继续爬吧。”
邙秋海没有办法,他的心仍然想着那片花海,手脚并用,爬行而去,不像是人,更像是满地打滚的虫豸。往后面走,道路依旧是那么让人觉得凄苦,高空的烈阳猛烈地刺下来,大地上面,如同海洋的石头粒粒飞溅。邙秋海露出了一副苦兮兮的表情,他的嘴唇干干瘪瘪,最终咂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力气消磨了,消失于悲哀之中。
路程行了很久,太遥远了,邙秋海盯着高高的烈阳,一时间说不上话来,他没有管烈阳从那边到这边,他只是觉得,烈阳扎着他——这是一路上的事情。他发觉,一路上面,他吃的苦太甚。那疲惫的感觉太猛烈,他低垂着头,身体一晃一晃,似乎要往这边倒下来,结果呢,往那边一晃,似乎要往那边倒下了,身体沉沉欲坠,手指头差点碰到了脚趾尖。一路上杂草太多,那些刀刃将他刮得遍体鳞伤,他喘着口气,一口一口,接连不断。终于,来到了顶峰之处,他近乎跌倒了,似乎有石子滚过,他真的倒了下去,万千尘土滚。
终于到了,那灿烂的花海就在眼前了,一望无际,邙秋海看了一点之后便一脸麻然,觉得厌烦,眼皮压了压眼睛,啐了一口。花了这么多时间,总算来到这里,而如今一看,他现在想要回去了。不过,回去又能怎么样呢?太阳毒辣,杜青这小女子冷得抖了抖身体,噤若寒蝉。邙秋海浑然不觉,他觉得心里空空落落,有斧头落地那般沉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眉眼愈低了,挂一滩冰锥犹还不及如此。这一刻,他真觉得,这一路走来,那么有苦的悲的希冀,不过是一场上窜下跳的昏沉之梦而已,让脑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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