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雪雪!雨!雨雨!雪!雨!雪!雨!雪!雨!雪!雨!雪!雨!雪!雨!
世界有天空一片——
浩白,一种说不出来的白,挤压着有苍白,密不透。
白皞那个时候略微拉开了窗帘,铁器般的城墙赫然在目,城楼高高在上,铁兵在望。除此以外,还有武侯之所在,望楼长。铃铛响了,是挂在哪里呢?大大的门户上面吗?朱漆掉了。有人脸色淡然,抬头望天,也许该说是一面大钟响了。白皞裹了裹身子,又低头,在夏日里呼出了一口寒气,氤氲似的——最起码,在那股热流里面真的看见了雾气,这也就表明,他的整个脸都是在沸腾的。他觉得四周一片寂静,没有骚动,也许说没有人一样。白皞停滞在窗边,狂风吹过来,还卷起了窗帘拍打他的脸庞。好安静。她说话吧?隔了一会儿,他再回过头来看向殷容霁。突然间,他看见了望楼在上,远远超过城墙——这是在他的想象当中。随后,天空当中下起了一滴雨,这滴雨被风所飘摇,轰在了他的脸庞上。白皞看见的望楼转眼不见,消失之后,那里一片朦朦胧胧,却比不过白雾。
在多年以后,白皞仍然痴痴地望着某一个事后就忘记的地方,那不过是一个犄角旮旯。他想起了流离飘荡的风。
而现在,他没有去问时间,如果他去问,他会感到惊奇,至少在浅层上面他会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荒诞的,随后将这个发现弃之如敝履。说实话,那是已经在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他寒冷难耐,他会说这是冬天,可现在明明是夏天。
马车没有在城门外停留多久,人生穿行的速度总是快的,后来蓦然回首,却发现时间又过了一重。白皞想要挽留殷容霁,想要邀请他到自己府邸坐坐,一时间忘记了如何与父亲、大哥等人交代,可是他又羞于表达,有点扭扭捏捏的。白皞张着嘴唇,分明是略微有上扬,可眼珠子却下垂于眼皮子,他嘴唇里面似乎连空气都不再流通了。他踯躅于嘴唇有轻微闭合,再次轻微分开,棉花飘缓的速度再慢却难以如此了。殷容霁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笑而不语,但是一只手托着腮。她的眼睛抓细了一点。来吧来吧来吧!千万不要迟疑!我等的就是这一刻,抓紧时间高声赞扬吧!我们都要分开了呢,赶紧来吧!殷容霁的手掌在她的脸颊上面略微挓挲了一下。白皞再三犹豫,勉勉强强扯出一个讪讪一笑,说,要不要留下来?呃……他略微沉吟,几乎要将别的字眼脱口而出,却又将嘴闭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他说,一起吃个饭什么的,留下来吃个饭?殷容霁摆了摆手,拒绝了,于是二人分道扬镳。白皞当时是先下马车的那一个,等落地之后,看着马车中钻出来的殷容霁,勉勉强强扯一个笑。殷容霁挥手道别,白皞也轻微说了一声再见,然后盯着她的背影。
再后来——也包括了白皞走回家邸里的那一段时间,包括与父亲交谈的那一段时间,他想:那个背影,是时,白皞吞了口唾沫。他耷拉着脑袋,发丝朝着下面飘散,簪子仿若乌有——这样看来,这东西只不过是个摆设而已,只是白皞如今没有心情去顾及这个,自然而然也注意不到,这样看来,簪子仿若乌有。唉!诶!唉——白皞看了看空旷的廊道,前方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可想而知见有红漆门在直行的尽头,他又抬起了胳膊,看着什么也没有抓着的手掌。他的嘴唇张动,浮动不大,略微一点,又轻轻地闭了。唉——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呢,就我一个人,一片沉沉,阴恻恻。他想到了地上面一片阴暗,太长太大了,这画面很深刻。是的,他看到了一片浓厚的黑暗……真是很绚丽的背影……这小姑娘真不愧是郡主啊,丽质,盈盈佳人。就这么走了吗?诶,我,我?我在这里啧啧称奇?这是我?白皞的笑容荡漾住了。我竟然说出了这种话语?唔,看得出来,我是真的很为此感到遗憾呢。白皞摇晃着头,继续晃来晃去,头发朝这边甩甩,也朝那边甩甩,乌漆麻黑一片,像是飘散凌乱的千千万万支簪子。诶,唉!唉——唔……嗯,就这么走了吗?不再逗留片刻?踯躅呗!白皞几根手指头贴在额头上,笑了笑,有点痴人说梦!真的很痴人说梦!白皞所以将脸撇向四面八方,何必走呢?彳亍不行吗?再多留一会儿吧!白皞的手指头在额头上抓了抓,顺势揪起了几咎发丝,于是扯动了,他嘴里面叫着“嘶”,嘴唇拧巴起来,整张脸都拧巴起来,朝着某个方向,黑黑的眼珠子被眼皮子挤压着。殷容霁!殷容霁!白皞嘴唇喃喃,接着喃喃,没了思想,紧接着继续:殷容霁!殷容霁!嗯,白皞扫了一下从出来迎接他而今一同陪伴他的下人,下人偶尔低语一下,白皞看着他们的嘴唇发动,殷容霁!嗯,她,她真是……殷容霁现在应该回去了?殷容霁,殷容霁,嗯,殷容霁,殷容霁,嗯,殷容霁,白皞脑袋弹了弹,又望向远方前景,然后看看廊道上面的白上乌,回去有好一阵子了,到家了吧?到自家府邸了吧?啊,啧,啧啧啧,我在这里走,走啊走,走了很久了吗?仿佛就像呃那个是呃,诶!仿佛?仿佛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唉!算了算了!白皞上下滑动自己的脑袋。
多年以后,在战事紧急当中,白皞还是会想起殷容霁,在那个时候里,白皞想起了这么一回事情,他在心里面一直喊一直喊殷容霁殷容霁殷容霁,就跟大喊“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一样。
而今,他沉于未来的那个痛苦,即便说未来的痛苦令他张牙舞爪,头颅啃地。殷容霁现在应当是回家了,对的,回家了……这么失落干嘛?又不是不会再见了!到时候我再去找她就行了嘛,就,就可以在那时……找一个时间段去找她,邀请她上我这里玩,来吧来吧,郡主殿下,请你随我来,来我的府邸游玩,游玩以同我寻乐。我去找她,等她过来,就来此地玩,这很好。可是,她之前多么不愿意露面,一直没有露面,我如果直接去亲王的宅邸找殷容霁,想来是不受待见的,郡主啊郡主,她真的在那里吗?呵,就算不在,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诶,她自己应该会找来的,一定,殷容霁那么活跃,奔雷如同场上劳作者的人们一样,那是生活在世界上的,她会来找我的。她真的会来吗?场上那些劳作者很忙的,拿着锄头耕地,哦,场上的牛还在踹谷呢,然后将头低下来,在无声中死去,这个时候,劳作者只剩下一片辱骂,会说,我真是苦啊!嗯,这样看来,我也是这样子的吧。殷容霁。所以究竟在说些什么?好了,我这样一直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我都觉得我是疯了!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让我不继续说下去,这么一直漫漫的喋喋不休。嗯?没办法呀!场上的牛还得踹谷,我也得喋喋不休,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会有人在叫苦的!例如说下人。我是牛吗?我感觉我是的,我感觉我真的好累啊,每个人在世上所矜夸的不过就是劳苦愁烦嘛!我也是劳作者,那头牛是干嘛用的?牛在场上工作的时候,我也得在上面工作,等牛死了,我还要继续。没什么区别——有牛或者没有牛。不过牛看着人,人看着牛,都会想,那是我要抓住的,抓住了就不苦了。牛和劳作者有什么区别?他们都在那边苦来苦去嘛!苦是流动的吗?是活跃着的吗?但是我心里面是上窜下跳的,难怪有人在叫嚷着死去活来。……我要不要换一下我的手臂?晃一下吧!牛蹄难道不晃的吗?晃一下吧!于是他晃了一下自己的牛蹄,没精打采地晃了一下,手臂轻轻地来回转转,然后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动了动。感觉有点晃不动啊,轻飘飘的,就感觉有点疲劳,我又不想使劲,晃不动啊!算了,就这样吧,不晃了。话说我想了很久了吧?要不要不想了?就这么一直想下去,心里面也很累的,感觉心里面空空落落,痛苦无法言说,但总是想要倾诉些什么。他随意将头撇了撇。
“公子,你怎么了?你之前也撇头,是有什么事情吗?需要我去做吗?”旁边的下人在问。
“嗯。”白皞回了声。
果然,唔,算了吧!反正我又不能去停止想,虽然吧我嘴巴不说话,可是我一个劲在想!我控制不住,一旦停止,就觉得空空落落的,这感觉怎么形容?一个富公子家道中落之后,在泥地里啃泥巴?或者一个蛮有资财的富公子在泥地里啃泥巴?说起来,我嘴巴一直也不愿意说话,因为太累了,感觉说起话来真的太累了。反正四周也没有人,反正大家都如我这般孤独,相互间隔着。
旁边的下人在先前白皞回应了一声之后,觉得颇为惊奇,“嗯”?为什么要说“嗯”?公子这神态看起来颇不对劲啊,冷淡着整张脸,就像是将一张纸揉作一团,认在了某个僻静的角落里面,皱皱巴巴的,就在皱皱巴巴中保持着,保持着一种死寂。我去问一下他吧!没办法!总得问的,我毕竟是他家的下人。于是他问了,后来,他悄然闭上了嘴,只是跟在他的身后。
唉——她现在怎么样了?在吃桂花糕吗?应该在看着杨柳抽打杨柳吧!真希望她过来,明天,不,现在就过来。我有点痴心妄想,呵呵。真没办法。唉!怎么办呐!殷容霁!唉!白皞仰了仰头,觉得眼睑有点厚重了,于是抬头更后。狂风吹动镜台;绿茵飞舞在境;行人来去匆匆;突然一阵碧波声,应该是一块石头投在了湖面里,扬起了纷纷扬扬的浪花,动起来惆怅的砰然声。一切肆意在疆界之内,廊道上传来厚重的音。啧,白皞的眼珠子往下一滑,忽然觉得一沉,酸酸,带着一丝辣,辣逐渐蔓延开,那只簪子她戴着舒服吗?她那高挺的鼻梁……真是笑意动人啊,啧,唉,诶?不是我怎么成这样子了?不!怎么可能啊!我会这样子?揶揄也不是这么揶揄的呀!我怎么可能这么贪恋一个小姑娘!想想也该知道不可能的嘛!想想看啊,我这样的人会那么喜爱一个姑娘吗——我不应该这么想吗?我应该会这么想的,嗐,以前的我肯定这么想,但是啊,现在我倒是不怎么想的,嗯,以前的我嘛,呵呵,一个人呆着,一个人看书。哎呀,没办法喽!没办法喽!难不成我会成一个痴贪者?感觉我会是的。邙秋海那么疯狂,杜青终于肯松牙了吗?大抵不会吧,唉!也是可怜的。殷容霁那么乐呵呵的,笑意灿烂,连身体也因为她动荡起来……我没机会的,没办法呢,说什么胡话?我疯了不成!不是,我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古怪?但是控制也控制不住啊,嘶,这得怎么办嘛!白皞搔了搔头,往前面一看,父亲就在眼前,近在咫尺,看到的是身着黑袍的中年人,头发已经稀疏了,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似将令分成了粗粝的块状。他浑身透着一种让人苍老的气息,一种悲伤感会油然而生。
兜兜转转嘛,走了走了,可是我终究还是舍不得,这该怎么整啊?双手无力,双手空空。啊,我现在做什么好呢?站着?不如去躺着吧,可是,还是算了算了,躺着感觉也难受,浑身都僵僵的,跟站着没什么两样……其实是嫌累。白皞面对着父亲的话,随口回了一句。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父亲说,“那帮家伙定然会起疑心!”
“我有点累了。”白皞说。
可惜呀,她现在应该很活泼吧?一路上摇摆摇摆,但是没有人看见吗?以前一直没怎么听过她,或者说,只是听过她而已,呃,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没见过她了!一直没见过没听过……听过的……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听过就没听过吧!白皞拧了拧嘴唇。
他这话与上一句话之间几乎没有隔断:“我放出过消息的,他们不会怎么样。老先生,我也拜访过了。菁王的一个朋友,叫唐纹,唐文的哥哥,就是刑部尚书。他很老了……”
我现在这样子感觉很古怪呢,整个来讲都很古怪,我刚刚一直在想什么?殷容霁!殷容霁!还得是殷容霁!我现在在干什么?平平常常地度过吧,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傻傻呆呆。我感觉我模糊了,迷糊了。呵呵,堂堂大公子,也会犯傻呢!也没办法呢。这话感觉好熟悉啊,在哪里听过?殷容霁!殷容霁!哎呀,真是没办法呢,我感觉我现在很疲惫,满目疮痍,狼狈狼狈狼狈……找不出别的形容词了。我干什么去呢?啊……不知道!嗐!啊……嗯……白皞眼神呆滞无光,带动了唇也是僵持的,岿然不动。所以我现在这样子算得了什么?能干什么?躺着!躺不下去的,感觉好累好累,身子骨疲惫了,躺也躺不下去……算了,保持现状,就这么站着,站着呢,站着啊——干嘛呢?不知道……但是我感觉站着也好累啊,唉!感觉我不可能去悠转于大街小巷上的,那样子太累了,而且,那里人很多,吵吵闹闹于人山人海,耳朵受不住……其实是心受不住啊!其实,如果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在大街小巷上面也可以,那个时候安安静静,冰风吹动,我在上面轻轻走,似乎消失了那种一步一个脚印的感觉,似乎一脚不足以留下一个脚印……一脚真的可以留下一个脚印吗?我怎么感觉我这一脚重重地踩下去,就是到现在,一脚踩下去,会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呢!也许该将似的去掉。唉,所以我踩吗?唔……算了,算了算了,不踩了吧。可是我可以不理睬吗?不能吧?怎么可能呢?不可能可以理睬的!可是我又控制不住,这是在压在我心头的,沉大杂杂乱糟庞乱不晓所云啊可那烦呐!所以说呢,我怎么痛苦!怎么现在还不是晚上!我真想晚上到大街小巷上面去转转,然后心底凄凉,口里一个劲一个劲地吐着气,随后就跟昏倒了一样,可是仍旧心底凄凉。我现在像什么样子?我还有得救的可能吗?
父亲对于他的话脸色有点阴沉,又看了看他,说了几句话,又戛然而止,摆了摆手,可始终没怎么说话,又看了看他,才跟他说回去吧。白皞走了。他稍稍抬腿,往后转去,一步一步。我现在是回房间吧,嗯,感觉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的,也没什么地方想去的,反正总是那样。唉,唉,唉!白皞眯了眯眼睛。他走着走着,心底愈发凄寒。所以我现在呆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什么意思呢?有什么意思呢?啥意思也没有啊!呆着干嘛?他看着冷风吹来的角落,看着白乎乎的天空,那里仿佛是千里冰封雪域。他凝视了很久,眼神有点不想往别处去飘动了,呼,真白呀,白白的。
后来的几天里面,他的生活貌似与在碧庭的时刻里无甚差别,只是多数还是忙乱,他七手八脚地拿着书卷,随后书卷折在地。白皞只得弯腰下捡,那时候书已经皱皱巴巴,他只能一个劲地在抚,但是某些地方始终不平,那弯折的痕迹盖在手上,实不舒畅,他哗啦哗啦响地砸书。他常常发呆,又想着这个,再想着那个,殷容霁!殷容霁!殷容霁!殷容霁殷容霁殷容霁殷容霁殷容霁!后来有一次大哥来见了他,跟他说出去走走,大哥说陪他一同而去,他摇头晃脑说不用了不用了,带着勉强起来的笑容,大哥笑笑,然后下人来传话,他又走了,白皞抽起来的唇像终于滑落下来,苦苦的。对嘛,去大街小巷上面有什么意思?那时候我估计苦兮兮了,是必定!那时候会感觉浑身受迫,想要远避着人,防止自己大幅度的摇头晃脑叹息低头。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外出,走累了——没走几步,他就蹲在地上,不舒服,干脆坐下。望着圆圆的月亮,看着漆黑的房门,还有大街上的裂缝,他总有一种哀叹说不出来。他又看到了一个醉汉,用宽大的手往背上搔。
刚看见他的时候,白皞想要往旁边躲避,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又往旁边挪了一点,最终停下来了,他心里面感受到了不能往那边去挪动,他支撑不了我旁边大幅度的挪动。然后他将头往旁边一动,又一动,彻底转了过去,望向另外一方向,那里漆黑深邃。他的眼珠子也往那边转,也挤动了那里的皮肤,眼中几乎噙着泪,挤着酸楚。可觉得有点别扭,他觉得自己支撑不下来,没有力气了,又往旁边转了一点,再往相反的方向转了一点。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撇向了另外一边。最终,他放弃了,就朝着那一边,那个醉汉所在的方向。那个醉汉一直搔到了嘴里,然后看到他在掰舌头,有拧着鼻子,抠着眼睛。
白皞当时只不过是说:“你在干嘛?”
而那个醉汉含糊其辞,偶尔看他一眼,带着那种凛冽的眼神,让人浑身寒流透彻。那个醉汉那似水的眼睛任意流转,疯狂流转,胡乱流转,没有办法地流转。白皞既想要说些话,又不想要说话。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一段。
再有一天晚上,那夜没有蝉鸣,一切寂静。死寂。白皞也觉得浑身僵透了,将头埋在膝盖里,眼前一片漆黑。沉默。他沉默着。歪管什么四周了。冰凉透彻千里。醉汉如约而至,那夜更深。这一夜,那个醉汉背驼更深了,且汗流满面,他抓挠着自己身上的锦衣绸缎,脸上一片红润,皱纹不多。他的嘴里还透着烧鹅的味道,随着一个哈切更推而出,浓浓的,似乎产生了白雾——白皞是偶尔抬头看到的,幻想而已吧!真的吗?白皞不大愿意相信,只是那哀转蔓延更深了。接下来,那个醉汉开始大喊了,一层楼胜似一层楼。他嘴巴上下磕磕绊绊似的,一个音贴着一个音吐出来: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我疯了啊!
他实在是一刻也没有停息,从那时看来,嘴里的氧气越发稀少,鼻子也膨胀开来了似的,他的脑袋向后仰去,歪歪斜斜,朝某个地方靠过去,身体也弯了下去,整个人显得非常矮小,给人一种撕扯开来的感觉。之后,他的声音似乎是呕出来的,有点不大清楚,他的眼睛似乎要瞪出来了,苍苍茫茫白中一点黑,像是一根针,像是一根筷子。白皞感到惊讶,怎么能这样子?他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子?他曾经在白天里面杂思狂想,在那些时候里他也想起了他,仔细看着,想起他是那个纨绔子弟——从小到大的纨绔子弟,已有近三十岁了,断奶不久,然后一个劲吞酒。他这是怎么了?后面,白皞在思想,想到说,他看上去很疲倦。纨绔子弟的脖子抽缩着,痉挛了长阵,还有一点点的酸楚在翻腾,跟汁墨翻腾似的,又很快被疼痛盖住。他的身体止不住地下沉,头颅下弯,泛着低低的咳嗽,可是他不肯放弃,依旧喊叫,声音愈发剧烈。他的眼睛一开始是狂瞪着,一片深红密布,呲牙咧嘴,到后面缓缓地合了一点,然而依旧拳着酸楚,以至于扯动眼皮子闭合,彻底闭合,只留下了一条黑漆漆的缝在黑暗里。他越吼越大声,浑然不顾周围,就要有人来了。他狂吼之下,在蜷缩中死去。
次日清晨,天气寒凉,冷风嗖嗖叫,枝桠几乎压掉了。他往湖边走去,天色一片阴沉,阳光浅浅。他身的像显印在了激流之中,激流“哗啦啦”斥动,狂风摇曳不止。激流中,他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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