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纨绔子弟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白皞几乎也被牵扯其中。白皞当时发现问题的时刻正为狂风吹逼之际,那条小街虽然幽僻,是白皞从自家府邸花了好大功夫才一步一步走来的,可终究,那晚裤子的声音撕裂之大太过,实是从嘴唇里面蹦出了惊蛇。纨绔子弟沉沉死去,那时,白皞还呆坐在一旁,两只手扶着膝盖,目光呆滞。他往前面看了看,就这么死了?又往旁边那具尸体看了看,大声嘶吼那么多声就死了,一点生气都没有了。这死得也……直至周边有了动静,白皞才猛然回过神来,用一只手掌压在地上踉踉跄跄起身,身体斜斜歪歪,他轻轻拍打大腿,转而想到不妥当,要轻轻往大腿上面掸了掸手,一只脚用力向前一迈,紧接着是第二只脚,他努力往前奔跑,觉得浑身压力大。可他没来得及细想,只觉得有人追过来了,被逮到了就不好了,会造成很大的麻烦,一想到父亲与大哥,想到衙门之内,想到朝堂之上,想到群侯围猎,侧有公子,他就紧了紧牙关,整个人都很吃劲——即便是刚刚要用手掌支撑起身子乱起来时——他感到了一阵酸楚,而不是心惊肉跳,好了好了,那些人真的很烦!白皞想起了他们嘴巴嘟嘟直叫,即便他们没有什么表情,这也足够烦他了!可他忘了——事实上他压根没有注意,他从自家府邸出来本来就是胡乱地走走,刚开始还认得地方,却也没大注意,只是随意瞥瞥,后面就全然撇弃了,休息一会,囫囵地走,休息一会,囫囵地走,来到这里,连张冠李戴都没有,一无所认,这不过只是一个荒僻之地,住客在这一块区域只算卑下,无钱无势——所以这注定在晚上引不起太大的骚乱,或许有几人忍不住叫,但也不过是他们心里面的骚乱,一阵叫闹之后,就安静了——然而,这骚乱也不好用“也不过”。
那时长夜漫漫,是摇动着高高的舞纛,膂力破鸣,一如那少女高高的鼻劲。
滚回自己府邸的白皞手忙脚乱,手忙脚乱上了床之后,在黑夜里朝着一个方向睁开了眼睛,凝视片刻,有翻转了身体。长夜难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白皞只消望着寒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但他仍然迷迷糊糊记得昨夜的那个醉汉,那抽搐的表情实在令人历历在目,他略微一想,那样的场景让人触目惊心,白皞也不能自胜去念叨,去细思。他为什么要去做这样的事情?嘶,白皞虽然目光呆滞,但是身体却颤了颤,……有点恶心。这……就这样死去,恶寒,当他落下的那一刻,就真的有一种死萌的感觉。他不能不被带入这样的情景当中,那死去后带来的一片阴寒导致他目光稀疏。他,他就这么死了?死得那么荒诞?那么奇怪?竟然是用吼声去世,这……一般人想来也会酸楚与疼痛难耐吧,他怎么忍受得了的?竟然选择这样的去世方式,这样的死亡方式,他的眼神……白皞回忆起来,觉得有些模糊,那本身就是在黑夜里啊!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会发疯到这种程度?白皞百思不得其解,去打听打听?白皞想了想,又懒得去打听了。黑黑的,唉,这黑不溜秋的事情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这黑黑的,真让人讨厌啊,让人受迫,百般不自由,很压抑的。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消去读书,纷乱之间,身心俱疲,眼睛也随心下落,手指下滑,书几乎从手上脱落,手很难从出生划出褶皱来,更别说破。断断续续——他看书时而一个字也看不懂,念了就忘——这种情况,让他心力甚疲,不知想做什么好,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但至少不是手里拿着书嘴巴里面念叨着。当然,不乏眼神执锐在前,然后再陷入一阵松散。疲劳的时间直到晚餐。
白皞很慢地吃了几口菜,嗯,不太想吃,差不多了,吃几口就算了。白皞并没有觉得肚子有多饿,筷子当中夹着肉片,在空中停悬了好一会儿,才送入他的嘴里,轻轻咀嚼,这过程当中,白皞还要将舌头一点伸出嘴唇外,透透风凉。白皞还是不知应该做什么,但他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放下当下在做的事情,那些做的事情让他疲倦难堪,让他一个劲想吐,让他想低下头来,悬在半空。唉,这饭也不想吃,一点也不想吃,还是早点放下碗筷为好。洗碗。洗碗想必很累吧,水流哗啦啦,手里也粘糊,身体也几乎要折,还有那种疲惫的感觉,看来一定不好受!真累呐!浑身明明是燥热的,但为什么会那么冷?燥热生出了一种那么猛烈的冷意,被水流冲刷的吧?水是流动着的,说明了在劳作,劳苦。话说现在是什么天了?嗯,春?春天?一天两天?所以是什么天,春天,就春天吧。是春天。春天会寒冷,对,得记下来呢,春天是寒冷。这需要我来记吗?这需要记吗?或者说需要我去费力吗?好像只是轻微的寒芒一点,就太深刻了。以后每次看到此情此景,就说一句春寒!春天那会热的寒冷!春天那疯狗般的寒冷!说起疯狗,昨天那个醉汉就多么疯啊,想来一只狗疯到一个程度,不去抓伤别人,没能去咬死别人,倒是把自己给激死了。呼……呼呼……这也太叫人惊讶了吧?
思绪杂乱,白皞胃口不佳,几乎要吐,也不再从嘴里切出火舌,而是一口将嘴里的肉片吐了出来,带着粘粘的唾液。大哥当时在饭桌上,问了一句怎么了?白皞觉得有点昏昏沉沉,挥手说没事,大哥又说了几句,又转而说,歌春楼那里发生了一起乱糟糟的事情。白皞为之愣神,向行酒令这样的游玩竟然与疯挂上了钩帽?不是,为什么?怎么会……书,我现在很讨厌书……也对,类似行酒令……就是行酒令,可以跟疯挂上钩,因为连春都可以!春可太大了!春可真大!春?什么是春?明媚的歌舞升平!白皞看来,那类似行酒令的游戏再典型不过了!白皞想象中一闪而过:几家公子,邀杯相请,逐一作诗,喝酒聊多。歌词突然笼杂,伴随着长长的琴弦长长了一般,尾声缭乱掺而又掺,重复辽阔,颤抖悠长。乐哉乐哉!他们欣喜若狂!他们也捧腹。他们的诗词也乱了,越来越长,越来越乱,原本被人称之为佳句被狠狠扩长,再也不管平仄,灯红酒绿就在眼前,往一杯好酒里面倒上绿蚁,掺入果粉,灌入茶叶、凉水、熟水、蜜饯,砰砰作响,满溢而出,溅洒了整个桌面,沾染了他们的手,有人在一旁记诗,连本子也被湿透了。那些人随心而出,想到什么说什么,似乎是梦一样,本子上面的记越来越杂,越来越乱,不顾格式,不顾美观,字也变得迷迷糊糊的,这当然也少不了被那些水灌入的原因。他们发醉了,迷醉了,脸色红润如同火烧。烈火烧着他们,他们如同一阵子海浪。有几个纨绔子弟喝了好几杯这样的东西,挥挥手,蹬蹬脚,像个歌女一样在跳,蹦上一层楼一层高似的,然后口中叫荡着什么,模糊不清,然后看了一眼周围的谁与谁同谁,开始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后又是一串听不懂的话,也许是诗吧?至少他们以为是诗,不过那未免也太粗犷了吧?白皞感到惊异,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白皞突然想到这样的画面:无边无际黑暗里,尘埃与尘埃始终穿插而过,皆飞速旋转。嗯?它们都是分开来的,不要说碰撞了,连一点轻轻地抚过都没去,好像……白皞继续去思想,那些尘埃粒粒渺小,但是在黑暗里面却数之不尽,如同海水,而且沸腾不尽,上蹿下跳,似乎可以听到一阵噼里啪啦,这有火烧的热闹。白皞眨了一下眼,啊,这么多?怎么微小?而且,每一粒尘埃似乎都看不见别的尘埃,好像别的是没有的,只不过是专顾自己。那些少年,也是一个劲在打不是自己。
白皞再也没有提吃饭的事情,也再没有吃饭,可是筷子还停留在他的手指当中,只是变得轻飘飘了。白皞目光停留在碗的边缘处,那儿站着一点点晶莹的光泽,一直停留在白皞的眼珠子中。往酒水里面掺入那么多不相干的东西,这听起来也太荒诞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东西看起来就不是好喝的,各种味道掺在一起,说句难听的就是粪便——虽然这话是难听的,可是也是真的呀!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之前他们就应该已经喝了酒,是的,他们在那里花天酒地,然后才开启了行酒令,可是……我还是不能理解。唉,在那里大摇大摆嘛?像是一阵海水一样,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我这嘴巴怎么是停不下来了?嗯,嘴巴说多了是会累的,而且会焦躁难耐,那可不舒服,急需什么。他们呢,说是海水的话,反正都会逝去嘛,他们终会死掉的。说来真是荒诞,那个死法,死亡啊,那个醉汉,提到死亡总是会想到他。他也是个纨绔子弟来着。纨绔子弟,花天酒地,金迷纸醉,觥筹交错,死亡……避免不了死亡,而且还选择了自杀。那个酒水应该很靓丽吧?毕竟往里面加入了那么多东西,色泽想必很鲜艳吧?全都是一些让人着迷的东西,贫穷人家所追求的东西——因为他们一年都吃喝不了几个,好像迟到几个就会让他们撑了似的,但其实他们很饿,区区几个根本满足不了他们。他们看到会怎么样?很羡慕吧!他们一定是很羡慕的!色泽鲜艳,太让人着迷了……难怪他们会这么做,他们投掷下去,应该会很疯狂吧?就好比是那些在沙场上面筑京观的人,筑京观,意味着赏贲。赏贲,这个词不多见吧?我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因为“这个词不多见吧”,是这个原因吗?感觉是的,应该是的。是的。为什么呢?因为我很喜欢吧!嗯,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疑问,是的,我很喜欢。我的骄傲,我的满足?是我的骄傲。殷容霁。她的笑脸,声音,响耳……都是为什么而服务的?为什么而服侍的?我?痴人说梦吗?肯定是……骄傲。啧……所以,为什么?因为骄傲,啊……我什么时候这么笨了?连这种问题都问出来了?问题,嘶,问题,我总是会去想那个醉汉死去的问题,可问题是我没有去想多久,我就沉在死亡的阴影里面哭泣,感受着彻骨的寒意,将话语的生机全然断绝,惟流叹息,就不怎么去想究竟为什么了。所以究竟是为什么?诶,为什么啊?白皞斜着脑袋,眼珠子朝左上转,用手搔了搔头发,连嘴唇都微启了。
父亲和大哥继续谈论着,母亲用鄙视的眼光看了看,出言嘲讽这么一起乱糟糟的事情,说太荒诞了。父亲的话语逐渐少了许多,口中总是呢喃着“文人骚客”“醉酒荒宴”“不成体统”“怪哉”。大哥与父亲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断断续续,可来来回回还是说到那起事情。白皞没有被他们注意到,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他们全然忘怀白皞,偶尔低头,随而轻语。白皞更是没有去顾及他们。母亲不想多说话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确实,文人骚客似乎不应该跟这种不成体统的乱打搁置在一块,是本为一体的。她一个劲的往自己的碗里面夹菜,顺着米饭嚼咽下去。白皞的目光逐渐下浮,而筷子有点颤颤巍巍,保持着一个幅度往下去,磕着了碗,发出轻轻的响声。母亲很快吃完了,吃完之后将筷子搁置在碗的旁边处,一声不吭,目光随同,似乎鼻里毫无生气。
唉,真是的,这件事情可真不好想啊,总是带着浓浓的悲戚感,可是,这一幕也太深刻了,那么多天的同一个时刻,我看到了殷容霁的脸。啊,这话是脱口而出的,对吗?嘶,还真是如此,而且呢,同一个时刻。我每天活在世上有多少时间?或者世上有多少时间?现在的时间,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这是在干嘛?吃饭。饭吃完了吗?啊……不是,不是不是,就不能从悲伤感里面脱离出来吗?这悲伤感脱离不出来了是吗?唉,难受啊,什么乱七八糟的,白皞随着他的思想往下滴落,带着点摇晃,然后也无法动弹了,只是思绪飘着。嗯,这一段时间,嗐——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之前怎么想的来着?春天。为什么说是春天?春天,殷容霁,一想到春天又想到她了,也没办法嘛。她的笑颜。我还真是在时间里面摸爬滚打呀,她什么时候来?真的来吗?诶!不要一问什么时候来就问真的来吗!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嗯,怎么说呢?我跟他们是有接触的,但是,好像是,没有太多的追念,希冀,思想,可殷容霁……她很狡黠,时间也是,时间让我感到了可怖,阴森森。白皞的嘴唇几乎颤抖了一下,但又仿佛是冰封了,可因为太冰,所以抖了几下。
时间顷刻过去,案上菜消少许,并非很多,一顿饭就此结束。父亲说,吃好了,走吧。大哥先行点头,很快告退。
母亲看了一眼白皞:“吃饭时间结束了,还不走?”
她没有看到白皞碗上面乱糟糟的一团米。
白皞眼波有轻微的浮动,或者说大体平整,那一团黑却波纹四起。他半晌没有说话,时间过去,不说话,又过时间,像是什么跳动了,还是没有说话。时间疾驰而去,似乎是无声无息的。白皞抬了抬下巴,往嘴唇里面在气,发出了一声嘶声,长长的,眼神虽然随着头,可还是呆滞无神。他慢吞吞吐出几个字“等一下吧,我再坐一会”。
“再坐一会儿?”母亲感到疑惑。
白皞淡淡说:“我待会就走,你们先走吧。”
父亲此时已经站起,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哼……”
他撇过头去,嘟了嘟嘴唇,最终走了,还有一大笔事情等着处理,他的脚步显得厚重。在狂风的飘落当中,那像是雪花四溅里,又显得算不了什么。一切都像炭火,在噼里啪啦烧着。树,如果看着,就像是这老官员。
母亲又说:“下人这就来收拾桌子,你还要坐在这里?”
母亲说这话显得很不自在,嘴角弯弯,像是扯动的一样。她的眼珠子压在蹙起的泪膛上,呐,多么压抑?
白皞也许应该是点头才对的,但他没有,比平日里更没有活动的气息。他嘴唇微开,倒是显得一点话长了:“没事,我再坐一会,待会儿就离开。”
母亲又瞟了他一眼,沉默了,挥挥手:“随你吧,早点走,人家还要收拾碗筷擦桌面呢。”
白皞几乎是点了一下头,但还是懒于点头,蚊子嗡一念似的说了一声“嗯”。
他娘不在管他,走了。
下人过来收拾碗筷,擦手桌面,可有一处坐白皞,便也觉得有点棘手,看了一眼他,他似乎是没有盯着,下人这么想,抽了抽嘴角。没办法,不能过到白皞所在之处,擦拭桌面,只能将胳膊往前面一抬,身子往前面一倾。全部的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桌面上还有一碗米饭,下人还是开口询问,白皞默不作声,下人犹豫片刻再次询问,白皞轻轻说算了,然后下人才将这碗米饭处理掉。
在那里待坐了好一会儿,白皞才打算离开。白皞缓缓站起身子来,大腿碰到了桌子,小腿肚也碰到了椅子,真不自在。白皞没有皱眉头的力量,只是稍微动了动嘴唇,“啧”了一声,然后身体往后退了退,觉得绵软无力。椅子往后磕动,噔噔作响。他仿佛一棵大树。
他慢缓缓、轻飘飘向前走,想殷容霁了。
走出房门,他真不知道自己里面悲哀什么,只是感觉活在这个世上就很悲哀。他轻飘飘的,风倾泻而下。风中,他看到了雪,雪如同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怦然坠落,白花花,直撒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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