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初年,一瓢游至某府。在道上就听客商有言此地文风极盛,文社、书坊林立。
入住客店后,伙计递上一叠请帖,笑道:“城中士子寄了许多份,但凡是外来的客人皆有,客人若有闲暇可自去。”
一瓢翻看着,竟是各种文会请帖,皆是通启,不具来客姓名。当下惊道:“早闻贵地文风极盛,不想竟也这般好客。只是我乃道人,士林不语怪力乱神,我若去了岂不是叫他们扫兴?”
伙计听罢,似笑非笑,道:“道长不必过虑,本地士子常言‘有教无类、以文会友’,只消付些茶水钱,三教九流皆可参与文会。”
“贫道不读四书五经,还是不去为好。”一瓢不喜热闹,便将帖子退回。
次日,他出门闲逛,见街上书坊、茶楼甚多,诸多伙计拿着传单在店门口高声揽客,竞相叫唤。
“全卷七折!话本名家林某大作:《死司马智破活空城》。”
“听席麻大师现场评书,话本名家陈某原著《不落凤坡》,只需十文茶水钱!”
“《新原神女赋》鉴赏文会,即将开始,还有六个座席!”
一瓢走了数百步,手上已被塞了好几张传单了。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茶馆门口,被一个书生拦住,那人笑道:“在下张桑,今日不收茶水钱,只请道长移步入内,助我添一份人气,待文会后另有人气钱奉上。”
一瓢道:“那你不是要折本?”
“无他,酒香也怕巷子深,好文也得传得出去,才会叫世人知道好。”
一瓢见他言词恳切,且当下又无事,便进了去,被安置在靠后的座位。不多时,外头又进来了几个书生,在前头入座。场内约有五十多人,随着一声锣响,那张桑登台,团团拱手。
“承蒙诸位抬爱,今日满座,在下实在惶恐。日前偶成一篇《卧龙三打洛阳城》,自知鄙陋,不敢藏拙,特请诸君一观,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直言指正。”
说罢,有书童抱着一叠文稿,挨个发放。一瓢翻了翻,文中竟是诸葛亮得到神仙传法,能召唤古之名将、强兵助阵。
那曹魏则是得五胡相助。
两国在中原打了个难舍难分,而大魏吴王却时不时对两家轮番偷袭。
最终项羽扛着巨石砸烂了洛阳城门。季汉还于旧都,战后论功,项某人被刘禅封为‘兴汉郡王’。
而大魏吴王也变成了大汉吴王,后来吴王又成了大汉安乐候,在洛阳终身为客,乐不思吴。
“........?”
一瓢瞠目结舌,吃吃不能言。
“好!”前排有人猛拍桌案,“张兄此篇气魄宏大,竟将汉末英雄一炉熔铸,前人何曾敢想!”
又有人起身道:“尤其项王破洛阳一段,真有吞吐山河之势。依在下看来,此篇胜在不拘史实,反得史外之真!”
四下称善,言真意切。如此点评约小半个时辰后,方才罢了。一瓢拿着十文钱,出了茶楼,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午后,他路过一家小面馆,正准备进去吃面,竟见方才说‘胜在不拘史实,反得史外之真’的那个书生,正在里头与同伴说话。
“满篇的文成笔腔,就这手段,还想在话本界混口饭吃,我看他是做梦。”
同伴笑道:“不如去写诗赋,多改两遍,日后替人代写贺词、碑文也能赚点买米钱。”
一瓢怕二人撞到他尴尬,这就离去。在道上,又见到有两个书生在当街争吵,有一人胀红了脸,怒而挥袖,道:“谁用文成笔?谁用!不过是文风碰巧撞上罢了,你休要诽谤我!”
另一人嗤笑:“文成笔腔都腌入味了,你这文风撞的也太多了吧?”
“呸!说得好像你不曾用过一样!”
两人打了起来。
一瓢回到店里,掌柜招呼道:“道长可有参与文会?“
“方才有人倒贴钱请我听话本,赚了十文钱。不想本地文风竟如此兴盛。”
掌柜笑道:“本地人自古好文,写书人特别多。而倒贴钱请人听书,不过是为求名罢了。城中书坊每日印书不知凡几,若没个名气,书坊都不接他买卖。”
“难怪如此。不过我方才在街上,听人说什么文成笔,竟因此而打架,掌柜可知那是何物?”
那掌柜听罢,面色讪讪,干笑道:“读书人的物件,也不算隐密,许多人知晓。就是有些神异,道长若听了,还请莫要去动它,免得坏了人家的饭碗。”
一瓢拱手道:“我非好管闲事之人,只是好奇一问罢了,若是不方便,就当我不曾问过。”
还不待掌柜说话,旁边有个喝酒的男人恨恨道:“有甚么不好说,依我看,那就不是个好东西,害人文思,使人偷懒。”
说着,他饮下一大口酒,骂了起来:“我就不用这笔来写,就算被七家书坊连拒,我心也不亏。”
他同伴大笑。“就文成笔这个说车轱辘话的物件,写的还比你好,我看你还是死心罢了,老实做工去。”
两人借着酒意,嚷嚷起来。又有掌柜在一旁解释,一瓢这才听得明白,原来那文成笔、文成腔是个什么东西。
近一年来,城中不知从何处流出一种怪笔,竟突兀地出现在各读书人的书案上。初时众人以为是怪异,无人敢用。
后有一个穷书生,因旧笔实在已不堪用,只得大着胆子试用这支怪笔,写了半篇文章后睡去。待次日醒来,竟发现文章不但被补齐,且前半章还被润色了一番。
此事传出,满城书生大惊,竞相尝试。后来发现,用时只须将核心纲要写在纸上,与笔一同搁在案头,到了夜里,那笔便会自行走墨,往往一觉醒来,万言文章就已经写成了。
只是此笔虽快,文辞也通顺,却有个极为不便的毛病,那就是爱把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
人物皱一下眉,它要写二十个字解释为何要皱眉。灶上锅是黑的,它也得细说黑成什么样子。某件事一句话便能讲明,它非得换个说法再讲两遍不可。总之,让读者看得脑壳疼。
久而久之,城中便把这种满纸周全、读来却絮烦的文字叫作“文成腔”。时至今日,稍懂文章的人,只消看上几段,大多便能认得出来。
对于此物从何而来,为何数量众多,官府也查过,均一无所获。且这笔出现在谁的书桌上,就只能给谁用,若被他人夺走,不但神异全无,还仍有新笔给原主续上。
还发现此笔若白日使用,也无神异可言。如此,难以引发科考舞弊,这才叫官府稍安下心来。
而僧道法师也查不出根脚来,后来读书人得益于此笔,更不喜被僧道探查。
一瓢惊愕,道:“两位可有此笔?可否允我今夜在桌案旁探看?”
那两人面有窘色。“我等不是正经读书人,没有此笔。”
掌柜反倒笑道:“在下原来也是个童生,只是一直中不了秀才,才做了现在这个活计。这笔,我倒是有一支,也写过一本话本,只是题材不好,读起来不够爽利,卖不出钱。”
“依我看,此笔有乱文之嫌,故平日也不爱用。道长若是愿意,今晚我就把笔放大堂,你自个守在旁边看吧。若笔中有灵,还请好言说话,莫要害他。”
一瓢拱手道:“贫道何故要害他。今夜纸墨和灯油钱都算我的。”
当夜,掌柜拿来了文成笔。一瓢细看,此笔平平无奇。再由他口述,掌柜手书了一份青词纲要放在桌上。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