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年,一瓢道人游至某县。次日,有县衙户房小吏陈某提着两包糕点来客店寻访他,作揖道:“今早,听守城门的差役说道长昨日进了城,叫我好生欢喜。”
“敢问尊驾有何事?”
“道长叫我陈书办就好。确是有一事相求,我被鬼神捉弄,求道长相救。”
一瓢用八卦镜照了照他,不见鬼祟之气,便道:“你身上不见妖氛,到底是何方鬼神?如何捉弄的你?
陈某窘道:“前日县尊要派人清查一户豪强的隐田,当众问我可愿承办。我心里欢喜,正要说愿意,舌头却像被人按住一般动不了,就连点头也不能,当场僵住了。县尊问了我三遍,见我不搭理他,差点以为我藐视他,要把我拉出去打板子。”
“后来他见我模样不对,以为我犯了什么癔症,才饶了我,但这趟好差事也丢了。等我出了衙门,舌头却又能动了。”
“神明不会无故捉弄人,是哪尊神灵?你是怎么惹的他?”一瓢问。
陈某苦笑:“道长有所不知,半年前我接了个要命的差事,无奈之下才去拜了位少为人知的小神。他倒是灵验,让我过了那次难关,只是没有想到,前日他就用这方式来讨债了。”
原来半年前,因府里田税愈少,下令县衙清丈田亩。县内有一高姓豪强,隐田众多,但有举人在门,既富且横,谁也不敢招惹。县尊日日催促陈某查田,高家却使人传话,敢动他家一块田,便叫陈某往后不得安生。
陈某处处赔笑,却依旧挨骂,夜不能寐,气得肝疼。
某日,有族中老者见他受尽夹板气,便告诉他:“你还年轻,是不晓得咱们县里其实有一位能神,只是知他能耐的不多,少有人拜。就算拜了,若求的事是错的,他也不会显应。”
陈某问道:“是什么神?能管我的事吗?”
“不能管的话我跟你说做甚?以前听我祖父讲,那是一尊不知来历的神,叫夹缝神,专管受夹板气的事。不过拜了之后若是有灵验,那是要还愿的,只是听说还愿的方式与平常不一样,也不知是要怎么还。”
恰好那日,知县因陈某迟迟办不好事,想要打他板子。陈某病极乱投医,只得照着长辈所言,去了城西。
到了那里几经问路,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条两尺多宽的旧巷子里,找到一个没有香火的小神龛,里头供着一尊尺把高的泥像,歪着身子,耸着肩,头却是向外转。
死马当作活马医,陈某烧香诉苦,把当下的难处说了,求神明救自己脱身。走时也不报希望,甚至拐去药店买了跌打药,准备挨板子。
谁知当夜就做了个怪梦,梦见知县在左、高家主人在右,各扯着他一臂。正挣扎间,泥神突然出现,侧身挤入,以肩头一顶,竟把他顶了出去。
随后梦醒,他又惊又恐又喜,跪地向西祷告。
次日,陈某到了县衙,却听说县尊已将查田的差事另委派了人,只叫他去办些寻常公务。过不多久,府里又传下话来,将清丈暂且搁置。
陈某心下大喜,自然以为是神灵保佑,他不敢声张,当日下值后,就悄悄买了猪头去还愿,此后逢初一、十五,更是早早地去上香。
如此过了数月,他守口如瓶,从不与任何人说起此神,日子倒也过得平安无事。
不料数月后,高家的举人子弟犯下大罪,被革了功名,又判流放。
闻讯,平日受欺的百姓就纷纷告状。县衙的官吏们大喜,摩拳擦掌,这就要打算‘高家跌倒,县衙吃饱。’
昔日人人躲着的苦差,忽成了人人抢着的肥差。陈某自是也想要去,却偏偏当众失了声,被当做发了癔症。
领了差的书吏人回来,个个腰包满满,也各自孝敬上官。陈某反倒因癔症之嫌,被上官要求回家治病,眼看衙门里的差事不保,已是急得五内俱焚。
“当初这差事要命,我只得求神帮我躲着,如今这般模样,莫不是老人口中的‘还愿’来了。”陈某捶胸顿足道:“我不敢再去上香问神,只求道长帮我查明,到底是不是神灵给我下了套?”
一瓢沉吟片刻,道:“在何处帮你,就在何处收回,听起来还真像是一些野神的套路。你带路,我现在就去找这位神。”
此时已经入夜,两人弯弯绕绕,来到那条旧巷外。陈某在外头不敢进去,一瓢也不急,找了左近的住户打听。众人大多知晓这里有一个神龛,但却少有人来拜,也只有一些老人在初一、十五例行上香。
有个老人听一瓢问起此神的神通,摇头不语。被多问了一遍,就不悦道:“道长,我等就生活在此,莫要叫我得罪神明。”
见他如此作派,一瓢心中了然。也不多说,径直进了窄巷。
他见到了这位侧身耸肩的怪异神像,看不出名堂。点上道香:“尊神,贫道一瓢,有事请教,恳请赐见。”
道香急剧燃烧,烟气直入神龛,裹在神像上,不过片刻工夫,香燃近半。
一个小小的朦胧人影从神龛里走出来,两三步之后,变得常人大小。那人身着小吏服饰,侧身而立,扭着头面对一瓢,双手抬起斜着抱拳,歪着嘴笑道:“竟是有道高功供的好香,数十年没享用过了。敢问道长有何事?”
一瓢拱手道:“敢问尊神的尊号?”
“我区区一个苟延残喘的野神,哪有什么尊号,以前有人叫我夹缝神,就这么叫罢。”
“贫道受人之托而来。县衙小吏陈某曾在半年前求过尊神,前两日他说不出话来,可是尊神的手段?”
“那人求我替他免去一回难处,我便取他日后一回应承。先前我救过他,如今他还了我,事已两清,往后他不必再来找我,我也不会找他。”
“尊神可否明说,这个‘应承’,到底是什么?”
夹缝神冷笑道:“神帮人渡过了要命的大难事,而人却想着,只要磕几个不值钱的头,说几句不能当饭吃的漂亮话,最后提一个猪头来上供就能了账。口惠而实不至,神何其廉价?何其谬也?”
“故尊神选了同一件事,做为回报?这就是应承?”
“然也,公平!”夹缝神耸着肩,似笑非笑。“再者他只求我灵验,又没问价,我也不曾说过要白送。”
“为何不取一声寻常应承,偏选他最舍不得的?”
那神冷声道:“寻常事他并不在乎,拿不在乎的事来还我,岂非把我当叫花子?我替他消的是真难处,自然也要他还一回真舍不得的。有借有还,天公地道?”
一瓢沉下脸来。“有借有还确是正理。可你藏着高息利钱,又趁人不知时拿走,敢问此举欺人否?”
那神怒道:“我也就收了一回利钱,连本带息一次讨清,又没缠着他。那姓陈的当初受尽夹板气,上吊的心都有,是我救他于苦海!如今见高家败了,又要争着去办当初拼命想躲的差事。我不过取他一回应承,他便来怪我。你不骂他贪财,你们倒骂我不公?”
话说到此,夹缝神已是鼻孔喷气,指着外头道:“他就在外面,要不要找他进来对峙,是不是求我不要再让他碰高家的事!”
一瓢摇头叹道:“尊神何必玩这种文字戏法,他说的不碰高家的事是何意,你真不知吗?他贪财,是他的错,你欺人,是你的错。我非是只为陈某说话,只为日后再来求神的人着想。”
“好大的口气!你管得着么?等你南宫列仙了再来教训我不迟!”
话音未落,巷内狂风大作,泥神猛然侧肩前扑,竟要将一瓢推出巷去。
一瓢忙拔出七星剑竖在面前,同时往后退去,左手在剑身上掐着诀,急诵咒语,只片刻,便听剑身有雷音响起。
巷内狂风骤停,那神身子一顿,飞速倒回。却慢了一步,只见电光一闪,他冒出黑烟,扑倒在地,呜哇乱叫。
又见两道符纸甩来,定在他身上。任他如何使力,也动弹不得。
夹缝神暴怒,骂个不停:“你这道人仗着法术欺神,却敢说我不讲理!”
一瓢将七星剑按在他脖子上,冷笑道:“你也知道你是个区区苟喘的野神,安敢对我雷法修士动手?”
说罢,收起剑来,又道:“借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挡你去讨要应承,我只帮你立一条规矩:往后若再替人解围,得先把利息讲明了,人家若是愿意,你再出手。若是人家不愿意,这买卖不能做!”
那神怒道:“你这道人好生为难人,我们做神的难道还能随意显形与凡人说话不成?”
“这有何难?你可当晚入他梦与他说。”
“入梦要耗神力,我一个小野神哪来的这么多神力,若是他们听了利息,不肯做这买卖,那岂不是叫我白耗神力折了本!”
一瓢脸黑下来,嗤道:“好生斤斤计较,难怪只能躲在夹缝之中苟喘。这世上哪有稳赚的买卖?”
夹缝神又挣了几回,终于嚷道:“罢了!你打得赢,你说了算!只是他们若嫌贵不求,我臭骂他们一顿出出气总行吧?”
七星剑又架了上来。“为神者不可恐吓世人!”
“行,不骂,但以后我可以不接这人的买卖。”
“你的买卖,不想接可以不接。”
一人一神这般那般的把规矩说定。夹缝神又向天起誓,一瓢这才收了符。
那神起身,还在嘟囔:“从前磕个头便成,如今挨了打还得讨价还价,这神也难做!”
说罢,径直回到神龛。
一瓢走出巷子,陈某正在外头探头探脑地等候,见到人来,惊道:“道长,方才我好像听到雷响?那位怎么说?”
“那位确实来讨还愿,不过他说那叫‘应承’。”
二人行到无人之处,一瓢就把事讲了。那陈某听到只讨一次应承,松了一口气,却又问起衙门的差事,一瓢笑而不语,拱手而去。
数日后,一瓢将要出城,在路上竟又看见陈某提着个猪头往旧巷方向走去,身上还有一个褡裢,里头露出一截香烛。
“你还敢来?”一瓢问。
陈某羞红了脸,低声道:“县尊疑我癔症,叫我回家养病。若那位肯再救一回......”
一瓢没有劝,摇摇头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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