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2113 字
一瓢知了实情后，去茶馆找说谎妖，道：“那老妇分明是说了假话，你为何不吃？”
那东西伏别过头去。“与你何干？”
一瓢又道：“那日我便猜到，以你看来，一个人若说出他真心相信的话，就不算说谎。我猜的可有误？糊涂的人我见得多了，他们有时就会对一些癔想的事深信不疑。”
茶客们震惊，纷纷向那妖物求证。那妖一声不吭，被问得烦了，就隐去了身形。
众人这才明白，这妖能吃的，只是人自己明知为假的话。至于一个人记错了、想错了、信错了，它却管不了。
一瓢环视众人，叹道：“诸位，这个隐情便是我不说，过上些日子自然也会有人发觉，或是早已有人发觉了也说不定。天下聪明人何其多也，我只怕往后要生祸端了。”
果然，次日就有人将疯癫之人堵上嘴，带到茶楼、酒馆。引来吃谎妖后，把堵嘴布拔了，叫疯人说话，那妖果然全无动静。
消息传出，满城大哗！
人的心思一旦动起来，便不是知道这一层就肯罢休。先前只是说话时怕撞见它，后来竟有人专门去找它。
有个男人怀疑妻子心里另有人，找遍半条街，终于在酒楼找到那妖，便将妻子硬拉过去，问道：“你嫁我以后，可曾想过别的男人？”
食客围着起哄，妻子羞恼不答。
男人怒道：“你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
旁边人又起哄，那妇人只得羞道：“没有想过。”
梁上立刻咂了一声嘴。
妇人脸涨得通红，嘴鼓了鼓，接着道：“今年看庙会时，只觉得卖糖人的那个后生长得俊，回家的路上有想了一阵。”
说罢，抬头看向说谎妖，哭道：“我没与那个后生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见过！我只有我丈夫一个男人！”
那妖没吭声，众人笑声为之一停。
妇人掩面大哭，奔出酒楼。男人追了出去，喊道：“娘子莫跑，是我对不住你！等等我。”
又道：“对不住个屁，真叫我好生丢脸！”说罢，捂着嘴跑得更快了。
又有一个掌柜把十几个伙计叫来，当着妖问：“你们谁在背后骂过我？”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推来推去，谁也不先说话。
“你说！”
那个被指到的伙计硬着头皮道：“小人从未骂过东家。”
梁上传来吞咽之声，那伙计立刻又道：“只说过东家抠门，工钱少，还爱占便宜，总想让我们一个人做两个的活。”
掌柜大怒，道：“叫你多做活，是叫你不贪懒，长见识！这分明是给你上进的机会！你却不识好人心，竟说我坏话！”当场把他赶了出去。
事情越来越多。父亲逼儿子说心里最敬哪个兄弟，婆婆逼媳妇说到底嫌不嫌自己，朋友喝酒时也有人忽然指着梁上笑道：“来，当着它说一句，你我是不是一辈子的朋友？”
许多人不敢再去吃谎妖常在的地方。有人说，有些话本来就不该问，问出来以后，往往比不知道还麻烦。
后来县里有个姓邹的乡绅，家中田地极多，平日放债也重。有人说他逼死过佃户，也有人说他借灾年放贷，吞过不少田。邹某却素来以公道自许，逢人便说：“欠债还钱，自古如此，我又没有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有几个曾吃过他亏的人，故意把他骗到那妖物所在之处，问道：“邹老爷，你可曾仗势夺过别人田产？”
邹某怒道：“一派胡言，我读圣贤书，最重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不是我灾年借钱，他们早就饿死了。我这是在行善！”
梁上没有半点动静。
众人又问：“你放债时，可曾想存心逼人卖田？”
邹某答得更快：“没有！非亲非故的来借钱，我向他们要抵押又有何错？还不上钱，抵押物归我，合情合理合法！”
妖仍不动。
邹某抬头往上看，大笑而去。从此，邹老爷善名传出，向他借钱的人更多了。
一瓢听了此事，便问邹家一个老仆，才知道此人一辈子便是这样想。他并不觉得自己害人，只觉得欠债的人无能，卖田的人活该。话说了几十年，连自己也信得真了。
再后来，城里的人便慢慢学会了怎样同这妖相处。县学的读书人更是创造了一套话术，教给了大家。
布商不再说‘全是新货’，只道：这里头有少许货色看着略显陈旧。
媒婆也不讲‘这后生从不赌钱’，只说：我从未亲眼见他进过赌坊。
欠债的人若被问有没有钱，便道：我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至于银子是藏在家里，还是埋在其他哪处，谁也不提。
不说假话，但真话藏着说。
有些会做生意的人尤其厉害，说上半日，句句挑不出假来，外来的客商却照样被哄得团团转。吃谎妖蹲在梁上等了许久，往往一口也吃不到。
某日一瓢又去那家茶楼，看见那妖伏在横梁上，比先前瘦了许多。有两个药材商正在谈买卖，一个道：“这批货我亲自看过，绝无一味是假的。”
另一个问：“那成色如何？可都是上等货？”
那人端起茶笑道：“做药是够用的，不会叫药店砸招牌。”
两人相视而笑，都不再往下问。
梁上的妖烦躁起来，用爪子刨着木梁。
有个老茶客抬头笑道：“妖老爷，如今连折箩菜都难吃上了罢？”
那妖大怒，舌头甩的像风车，冲下方怪叫，声音尖细：“你们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满堂人先是一静，随后大笑。
从此以后，城里的人说话反而比从前更加谨慎。有人见那妖在场，便先提醒一句：“慢慢说，上头那位在听。”众人就逐字斟酌，宁可只说半句，也不肯留一个字的假话。
又过些日子，一瓢听说这吃谎妖有好些天没人见着。
他去了原先那个茶馆相问，掌柜又问伙计：“那精怪呢？”
伙计道：“五天之前还在。这两日听说其他茶馆、酒楼也没见着。”
有客人说前夜还在东街见过，也有人说早已出了城。还有人笑道：“衙门里的那几位，该放下心了罢。”
过了十多天，还是没有吃谎妖的消息。一瓢见当地人说话愈发滴水不漏，听得头疼，便收了卦摊，另往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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