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054 字
咸丰四年秋,一瓢道人还在直隶云游。
他欲在某县城南一家茶楼歇脚。进门时,伙计问道:“道长面生,可是初次来?”
“正是,刚从外地来。”
伙计将他引到门外,悄声道:“道长,我县近几日有怪事,但凡人多之处,若谁说了假话,就会有怪异妖物指不定跳出来当场戳破,叫人好生难看。你若是入内吃茶,还请小心说话。”
一瓢笑道:“方才在城门就听说了,这才要找个热闹之处见识见识。”
伙计往上一指。“方才有几个外地的客商,不信我话,正在楼上谈买卖。待会你若是见到什么怪事,还请当作没看到。”
“好。”一瓢上楼,找了角落坐定,伙计奉上香茶、茶点。
那日正逢集市,楼下喧闹,楼上也坐了七八桌客人。有两个外地来的布商正在讲价,其中一个拍着桌子道:“这批货都是今年新染的,一匹旧货也没有。我要是说一句假话,叫我出门便跌进沟里。”
话刚出口,一瓢的头上忽然传来“吧嗒”一声,有个细小的声音咂着嘴,不悦道:“又是这种味,简直就像发馊的折箩菜,呕!”
一瓢抬头看去,见头上屋顶竟倒挂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不过猫大,身子细长,耳朵却大得出奇,一张大嘴占了半张脸,舌头伸得比狗还长,眼睛黄亮,正望着那布商。
布商脸色忽然一变,嘴巴左鼓右拧,竟道:“其实去年压仓还剩二十七匹,也掺在里头。”
对面的客商愣了片刻,面有愠色,冷笑道:“好哇,王掌柜,你还挺实诚,那你说这买卖要怎么做?”
王布商大骇,连忙捂嘴,又将手放下,急道:“我方才开玩笑的,我实诚人,怎么会这么做买卖?”
“我没开玩笑!我不实诚!我就是这么做买卖!”
王布商吓得滑到桌底,把椅子都翻倒了。
掌柜闻声上楼,抬头四望,见了那东西,便骂道:“又是你!滚出去,莫要在我这里搅生意。”
那怪物不理,只舔了舔嘴,在屋顶倒挂着爬来爬去,舌头甩得像钟摆。
一瓢上前与掌柜见礼,奇道:“这精怪是何物?何时来的?可有在此害过人?”
掌柜道:“谁晓得是什么,捕也捕不到,杀也杀不了,请了法师也拿不下,县衙也拿它没办法。约十日前忽然就来到县里,专往说假话的地方钻,也没个固定之处、固定之时。”
“说谎的人若被它盯上,就会把真话吐出来。它也不理人咒骂,也不曾害人,县里人都叫它吃谎妖。”
不待一瓢回话,那王姓布商已经掩面而走,把客户留下来会账。二楼的外地茶客,皆慌忙下楼。
楼下本地的茶客拥上来看热闹,有人对着那妖物喊道:“妖老爷,这里都是些市井之徒的假话,不好吃,请去他处换换口味吧!
“不如去县学罢,那里的读书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定能叫你吃好。”
“县学昨日被闹得关门,读书人都不敢进学了。”
“哈哈哈。”
茶楼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那怪物道:“好!”就此隐去身形。
一瓢叹为观止,笑道:“这精怪竟如此与人亲善。”
掌柜道:“还未请教道长名号?不知道长可否驱赶此妖?”
“贫道一瓢。”
掌柜大喜,冲伙计高声道:“上最好的茶!我请!”
县人纷纷上前见礼,把一瓢请回座上,有人已伸出手掌,准备看手相。
一瓢道:“诸位莫急,请先与我说这说谎妖之事。”
于是众人打开话匣子,开起了茶话会。
有人道:“这是好妖。自从它来了,牙行的掮客老实多了。”
又有人笑道:“媒婆也老实了。昨日张媒婆才说赵家女儿‘端庄贤淑,宜室宜家’,这东西一咂嘴,她自己就接着说‘就是脾气大些,前日还拿扫帚追她娘’。叫满屋人笑了半日。”
众人说得热闹。一瓢觉得有趣,端起茶喝了一口。这茶泡得太久,苦涩异常。他故意道:“真是芬香甘甜。”
梁上立刻“吧嗒”一声。
一瓢竟不由自主又接着道:“好像在喝汤药。”
众人往头上望去,竟见这妖物还在此地,不禁满堂大笑。
自此后,一连数日,一瓢便留心此物。它并不总在茶楼,有时蹲在酒楼梁上,有时伏在牙行柜顶,也有人见它趴在媒婆家屋檐。它不伤人,也不偷盗,只听人说话。
谁若明知是假仍往外说,它便欢喜,嘴里咂咂有声,说谎的人往往随后便把自己心里藏着的那句话吐出来。
城中人起初都说这是天降好物。买房买田的人把卖家带到人多场所,高喊:“吃谎妖老爷,有事请你公断!”叫卖主当着它的面说房、田有没有旧债抵押。
娶亲的也想办法把媒人请到它常去的茶楼。掌柜若要查账,甚至把伙计排成一列,挨个询问有没有手脚不干净的。
遇上难断案子的时候,有时原告或被告气得急了,就当堂叫喊:“请吃谎妖老爷明鉴!”妖老爷不一定来,但叫喊的人却一定会被衙役们用棍棒打出去。
如此人妖共处,大抵上还算平安无事。只是过了些日子,却生了坏事。
城东一个老妇丢了支金簪,认定是儿媳拿的。她说自己亲眼见儿媳进过房,又见她出来时神色慌张,便拉着儿媳到茶楼。正巧那妖蹲在梁上,本地茶客正在与它说话打趣。
老妇指着儿媳道:“就是她偷的,我若冤枉她,叫我不得好死。”
妖一动不动。
儿媳哭道:“我没有拿婆婆的簪子。”
妖还是一声不响。
围观的人都觉得奇怪,纷纷道:“这二人竟都没有说假话?”
有人说这便证明儿媳没偷,也有人说既然老妇说话时妖不吃,便证明老妇也没有说谎。场上争吵起来,最后只好请一瓢来看。
一瓢细细思量后,也没说什么,只叫人回去把屋里再翻一遍。次日,那支金簪从老妇冬衣夹层里找了出来。原来是老人年初藏进去,自己忘了。再加上年老糊涂,才会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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