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077 字
“小道一瓢，有礼了。”
许明一惊，慌忙回礼，道：“惭愧，惊扰道长了，见笑见笑。”
“许先生兢兢业业，勤勉有加，当为我辈楷模。只是我有一事不解，你为何把香客的愿又收回去呢？”
许明讷讷，道：“我又不是神，只是积年死鬼而已，怎会有能耐去具现香客愿望。土地公就在一旁，他都做不到，我如何能做到。”
“外头那两位米商是怎么回事？”
“陈家要卖米，我就把张家的买卖借给陈家，再从他处挪了生意支给张家。后来其他处也有生意要借，我就把陈家和张家的账收回，去填别处了。”许明两手一摊，“就是这样简单。”
一瓢似笑非笑。“当真如此简单？”
“然也！”
“账这么好做，你为何拿头撞桌角？”
“在下还有账要盘，失陪。”许明拱拱手，隐去了身形。
一瓢又给土地公点了香，念起了请神咒。不多时，土地公出来与他见礼，道：“道长慈怀，我早有耳闻。”
一人一神客套了几句后，一瓢问道：“敢问尊神，许先生以鬼身受神之香火，致使香客受难，尊神何不将他打出去？”
土地叹道：“非是我不愿将他打出，而是不好打出。这大半年来，香客都是冲着他来的，给我上香只是顺手罢了。若要计较说来，不是鬼蹭了神的香火，反倒是神蹭了鬼的香火。”
说到此，土地面有羞色。“再说他也无害人之心。我起初只当他替香客周转些财运，并未细究。后来算盘声越来越多，才知事情有些不对。”
一瓢道：“除财货外，其他的愿也是这般拆借？”
土地摇头：“这我说不清。许多事都是香客私下求的，他又不来禀我。道长若要知道，只能自己去查。”
一瓢便不再问。土地公也不欲多说，告辞隐去。
次日，一瓢叫庙祝带着，走访了好几家人。周家的儿子果然重新病倒，而城西那个病重的孩子也没有好起来。
又去县衙打听，有个青壮李某，想在县衙充个快役，便去求了许明。过了几日，他一个相熟的快役因办错了差，被革了出去，李某正好补了他的缺。那人后来打听到李某有求过许明，当即将他殴打了一顿，过后自己却也去求。
不久，此人果然又回了快班，却有个姓王的快役因犯了些小错被革。王某知道缘由后，也跑去庙里烧香。没过几日，最初的李某又丢了差事，王某便补了进去。
一瓢捏着眉心从县衙出来，与庙祝道：“再这样下去得乱套，正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得撤下他的牌位，封了他的香火。”
庙祝求告：“他生前与人为善，死后也无害人之心。将他供上神坛，是我之过。还请道长饶他，不要叫他再死一回。”
“放心，我送他超脱，去酆都。”
当夜，一瓢再去庙中，给许明点上一支醒神香，看着他大口吸着，一瓢笑道：“账还能算得过来了吗？”
“多谢道长，吸了此香，精神多了。”
“账还能算得过来吗？”
许明愣神片刻，苦笑道：“高道当面，我不敢说假话。求愿的人太多，账早乱了，好多已找不到原主。”
一瓢道：“不如罢手，入酆都安居，或能再做个管账的阴差。”
许明喜道：“成！成！做阴差可以，可千万不要再管账。”
又抹了一把泪，哭诉道：“我早不想干了，可这账没平，我算盘就放不下来，生是这样，死还是这样。”
他抖着账册。“半年前，求的人少，东边挪一点，西边还能补上。可后来求告的越来越多，求财、求病、求子、求平安、求升官，旧账没有补完，新账又起。”
“我今日拿甲家的补乙家，明日又拿丙家的填甲家，到现在成了乱麻了。”
一瓢道：“庙祝想见你一面，与你道谢。说了话后我就为你超脱，至于那个算盘，我帮你打散了就是。”
说罢，出去将庙祝唤了进来。许明笑道：“当年你还骑过我的肩。”
庙祝拜道：“家父曾嘱我，若见到你的牌位，一定要供起来，若没有你，当年我一家人也早没了生计。”
待二人说罢，一瓢起坛行法，不多时，许明与他的算盘、账册皆消散。
当夜，庙祝将牌位撤了下来，一瓢道：“现在，这块神主就是单纯的木头了。”
次日一早，关闭许久的庙正门大开，庙祝站在门外，向路人高声叫喊：“许先生的牌位已经撤了，道长送他超脱了，今后庙中只有土地公的香火。”
有人喜道：“可算是听不到算盘声了！”到了傍晚，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事，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
土地庙里，一连几天，除了几个老人，就没有其他人来上过香。而一瓢也在此地暂住下来，平日占卦、做法事，倒也荷包不空。
约七天后，一瓢做法事回来，却见庙祝黑着一张脸，将他拉进了殿内，指着土地公的神龛，怒道：“不知谁趁我不在殿内，把许先生的神主牌又摆上去了！”
一瓢定睛一瞧。“这也不是原来那块啊，分明是新做的。快快撤下，别让什么妖鬼给占了。”
庙祝忙去将牌位撤了下来，却见外头有个妇人进来，嚷道：“我儿的病还没好，这神主得供着。”
庙祝大怒。“周家的，你好不晓事，许先生已超脱了，去了酆都，你供这牌子有何用！就算真能求到他，也是从旁人那里挪来补你孩子。谁知道他啥时候会把账收回，到时你孩子还是得病，你难道不知道吗？”
妇人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庙门外又聚了一些人，有人对庙祝赔笑道：“供着又碍什么事？许先生虽去了酆都，未必就听不见。真有急事时，我们多求他几次便是。”
又有人道：“就算拜了，也是救急而已，就当借利滚利吧，我认借认还。”
有个读书人大怒道：“借个屁！不告而取是为贼！”
人越聚越多，庙前很快分成两派，不一会就打起来了。
一瓢摇摇头，进了厢房。收拾了行囊后，与正在劝架的庙祝打了声招呼，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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