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2069 字
咸丰初年,一瓢在河南游历,这日,有某县的米商来请,说是遇上一位行事奇怪的神明,请他去看看。
米商名陈洛。据他所言,此县城东有座庙,原先不过供着土地,香火冷清。半年前修墙,从砖缝里翻出一块神主牌,上书“许明之位”四字。
庙祝说这是他父亲的故友,乃良善之人,所以将这牌位供在神像旁。此后庙里忽然灵验起来。
一瓢摇头道:“凡人怎么能随意被供在神像旁?庙祝的胆是真大。那你们拜的时候,是念土地的名,还是许明的名?”
“这两位的名都念,但我们都知道是许先生显灵。”陈洛叹道:“道长,其实我是受了那位许先生恩惠的。当时我积了一仓陈米,质地不好,卖贵了没人要,卖平了客商也挑货,卖贱了要赔钱,就一直压在仓里。”
“后来我途经那座庙,就顺路进去拜了拜,把陈米的事说了求个心安,也没当一回事,更没抱期望。谁知,没几天就有外地的客商来,以平价把米都买了,我还小有赚头。”
一瓢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位许先生还挺灵验。”
陈洛道:“确实灵验,后来又有人求病,病也好了。有妇人求丈夫从战场上平安回来,一个月后人果然从河上归家。于是四乡传说许先生灵验,还专门给他做了个神龛,把牌位供起来,现在香火比土地公的还要旺。”
一瓢疑道:“即如此灵验,好生供着就是,那找我又是何意?”
陈洛一张脸苦成老菊花,道:“原先都是好好的,大伙都赞颂他昭灵显应,连县衙也来人拜。谁料从一个月前开始,拜过的人家中都出了怪事。”
“得过好处的人家,夜里都能听到打算盘的声音。”陈洛一脸惊恐,道:“我家里响起算盘声的那一夜,一家人点灯到处找,就是找不到声音源头,床下、灶台里都有声音传来。”
“没过几日,我有个老客倒了账,货钱收不回来,仓里又下雨漏水,坏了好多货。后来我再算算,这些货值竟与那批陈米无二。”
“后来我又听说,周家的孩子原先刚病愈,算盘声响后没两天,那娃又发起高烧。此类种种,多不胜数,大伙都说许先生从前赐了福,如今来讨还。”
一瓢不悦,道:“神鬼未知,也敢乱拜?当下他只讨本金,谁知往后会不会讨利钱!”
陈洛惶惶,道:“道长,大伙也是这么猜想,就怕往后他来讨利钱,现在那庙都关了门,没人敢去了。”
次日傍晚,二人到了县里,直奔土地庙,却见有人在庙门前哭泣。
陈洛惊道:“张掌柜,你这是做甚?”
“你还有脸说!”张掌柜并指怒斥:“你之前卖的那批陈米,那客商本是与我谈好了货,谁料你拜了许先生之后,把客商拐到你那边了。”
张掌柜大哭:“我卖不出去,压了货,后来跌价,卖亏了钱!我就来求许先生,让我卖下一批货时,把前头的亏空也一起赚回来。”
“后来是赚回来了,可前几晚家里也响起了算盘声。刚才收到了消息,采买的新粮,在河上翻了,整船血本无归!”
陈洛无言以对,拱拱手,以袖掩面,转身去找庙祝了。
白发苍苍的庙祝听说来者是一瓢当面,大喜道:“道长之名,如雷贯耳。还请劝劝许先生,莫要再打算盘了。”
一瓢道:“这位许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
“唉,道长当面,我不敢相瞒。”庙祝叹道:“此地原来是官府的义仓,四十多年前义仓倒了,才改成了土地庙。我父亲以前就是仓吏,这位许先生当年与我父共事,是管账的书手,我小时候还见过他哩。”
“那他的牌位怎么会在仓里?”
“我父说,许先生是累死在值房里的。大伙看他无儿无女,又念他与人为善,对同僚多有帮衬,再加上做事勤恳细致,所以就给他立了个神主牌,供在仓里。后来仓倒了,大伙四散讨生活,这神主牌也无人记了。”
一瓢有些不解,道:“外人的神主岂能轻易供奉,他当年可是对同僚们有大恩惠?”
庙祝思量了一会,道:“听我父说,当年义仓里常年亏空。县仓常来借粮,衙门也时来支用,借十还不了三四。每逢上头查仓,十个空瓮五个盖,许先生便东挪西补,勉强把账做平。”
“就这么硬撑了十多年,算盘都打坏了好几个,所以累死在值房里了。若非有他勉力支撑,义仓早倒了。故众人都承他的恩惠。半年前我找到他的牌位,想起先父所言,就将他供在庙里。”
庙祝又赔笑道:“毕竟平账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故我没与人细说许先生过往之事。”
陈洛怒道:“你怎么不与我们早说?不然我怎么会来拜这个专做假账的死鬼!他有什么资格受香火!”
庙祝不悦道:“可他确实是个善人啊!如何受不得香火?再说你们有事不求神,反倒求鬼,现在反而埋怨起我来了,是何道理?”
‘哐铛’一声门响,张掌柜在厢房外偷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踹门进来。“我打死你这个害人的老帮子!”
一瓢慌忙将他拉住,道:“莫要打,我去问问那位许先生是何意。”
庙祝躲在一瓢身后,梗着脖子嚷嚷:“土地神当面,你不许愿,反倒对死人的神主牌许愿,谁教你这么拜神的?”
“好你一个遭瘟的老帮子,你要报恩,你把他请回家自己供着就是,何必要放在神像边上骗香火!”
陈洛也怒道:“你快去把神主牌请下来!”
庙祝瞪着眼,理直气壮道:“我不敢,谁敢谁去!”
一瓢拍桌道:“别吵了,再吵我就走!”
三人不敢言。
当夜,三更时分,一瓢给许先生上了一炷道香,口中念念有词。只片刻,噼哩啪啦的算盘响起,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捧着账册,右手拨打算珠。
过了一会,他拍着脑门哀叹:“怎么又不够!”
又拿头去撞供桌,哀嚎道:“到底要去哪里找补啊!”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