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2450 字
下船前，一瓢推辞了法金，只拿了一文钱，道：“我也没做什么，无功不受禄。”
船主硬往他怀里塞了些碎银，二人拉拉扯扯。
无奈，他只得收下，又直视船主，沉声道：“这没脑子的东西就像一柄无主的刀，莫要乱用，恐会伤人伤己。”说罢，告辞而去。
一个月后，一瓢又到此处渡口，等了许久，并未见到此船。在土棚歇脚时，听到数个客商正在议论这条船的事。
其间又有许多人插话，议论纷纷。一瓢听了好久，终于知晓了这一个月发生了何事。
要说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知易行难。一瓢走后十余日，那船怪果然守着约定。有船客在时一声不出，待收了渡，才拉着船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只是它夜里所说的，许多正是白日船客讲过的话。船工们这才知道，它虽不开口，耳朵却一刻也没闲着。
起初船工也只当笑谈。后来有个船工与相熟之人说漏了嘴，道：“你们白日说什么，它晚上就全能学出来。”这话渐渐传开。
如此一来，便有人渐渐动了歪心思。甚至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只乘一趟，就为说别人的坏话给船听。
有债主逼债的，在船上造谣说欠债的要举家逃走，这话一传出去，众债主齐齐堵门，逼得人家只得卖田还债。更有甚者，骂了乡绅，事后便推到妖船身上，只说“船上学的，与我何干”。
还有商贩在船上说同行的货以次充好的；有读书人说同窗不学无术，品行败坏的；甚至有妓院龟公来说别家的姑娘全得了花柳病。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终于在某次，船怪听道有闲话中的人物登船，没忍住当场破了戒。
渡口又添了一条同型新船，船快价低，抢了赵某不少生意，把一些老客也带走了。
某日，有客商坐赵某的船，船怪大叫道：“听人讲，那新船是赶着造出来的，船板用料没干透，船板还薄。上回遇着浪，船里进了半舱水，险些沉了。”
不过几日，新船的生意便少了大半。那新船的船主听闻此事，怒极，去找赵某理论道：“是不是你故意传的谣言，你养妖害人！”
赵某不认，两方就撕打起来。
次日，新船船主就去县衙告他。同日，县衙有数个差役办差回来，在渡口喝了不少酒。几人是第一次坐这船渡河，只把这船的传闻当无稽之谈。
见船上无其他船客，众人便借着酒劲抱怨起县衙里的摊派太多，害他们下乡收钱粮时被刁民拿锄头打。又骂某书吏贪赃，少了他们的工食钱，县太爷也只会死要钱，然后骂起包揽讼词钱粮的乡绅。
靠岸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道：“精彩，精彩！”差役们被这声音吓醒，船钱也没付，就急急走了。
一日后，有个乡绅坐船，那船怪便把差役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满船人听得噤若寒蝉，一上岸，消息便风似的传遍了全县。
传到师爷的跟班耳朵里，到了晚上，知县就知道了。
知县得知后勃然大怒，把那新船主的状子一并看了。又将几个差役提去审问，一概死不承认，只说是妖船诽谤。
知县也不敢轻易拆船烧船，既是成了精的物件，万一招来报复，反倒不美。
这便差人持了封条，船头船尾各贴一张，不许再载客渡人。又把船主赵某拿下关在狱中，限七日内由赵家人对船自行处置，如若不然，就要把船主拉出来站笼示众。
如今正是第六日。
一瓢轻叹，打听了赵家人的去处。找到后，与船主长子赵大郞道：“我走之前交代过，这船若是不要，一把火烧了便是，为何现在还不动手，真要等令尊被拉去站笼吗？年事已高，只怕站不了三日便要没命。”
赵大郎抹泪，道：“家父被抓走之前有与我交代，说这是一家人的营生，他可以坐牢坐到死，营生绝不能丢。只要能再寻到道长，把这船怪赶走，那他死也瞑目了。”
“可我怎么能眼见亲爹站笼而死？今日就算道长不来，我也要打算把船给烧了。”
一瓢沉着脸，道：“那艘新船的谣言是不是你们传的？”
赵大郎跪下磕头。“道长，我们知错了，这船我今天就去烧了。只是衙门里不好打点，只怕今日烧了，人还是得再关几天。”
一瓢道：“我非是为了你们赵家才管这事。这精怪若再留下，恐会人人自危。”
二人相谈了一会，赵大郞捧着一小包银钱递给了他，道：“有劳道长，就与我父说，我只能做个不听话的不孝子。”
又叫了其弟赵二郞陪着去了县里。到了县衙前，赵二郞在外等着，而一瓢却奉上门包，与门子道：“贫道一瓢，特为那怪船之事而来。”
“原来是一瓢道长当面，失敬失敬。”门子退回了三成的门包，笑道：“我的那份就不必收罢，日后说不定还有劳烦道长之处，先结个善缘。”
这就将他引了进去，在外院的客厅候着。不多时，有师爷出来与他见礼，道：“县尊是进士，若无公务，不便与僧道相见，请海涵。”
“然也。”一瓢笑道。
又取出银钱奉上，道：“贫道做保，明日必定把那船怪处置了，那赵船主年老体弱，可否先放回去？”
师爷笑着接过银钱。“道长慈悲。”
过了半个时辰，赵二郞把他爹扶上了驴车，向城外行去。
船主失魂落魄，叹道：“悔不听道长之言！如今官府逼我毁船，这是一家子的营生，叫我可如何是好？罪过，罪过！”
一瓢道：“世人想借他的嘴说话，由不得他开不开口。却是我见识不足，把这层想的浅了，还以为只要让他不说话就成。”
“你借它说过一次话，便该晓得别人为何也要借它说话。船本无罪。只是它不知真假，也不知晓旁人听了要遭什么祸。”
“不可折船卖船板，谁也不知道这些船板以后会不会再成精。或放火烧了，或沉于河底，了却这三十年听人言语的因果。”
赵二郞道：“爹，大哥发誓一定要把船烧了，把你救出来。”
“孽障啊。”船主喃喃自语，“生于水，行于水，那便葬于水罢。”
次日，赵家人把船拖到上游废弃的旧渡口。船主手拿铁锤、凿子，左右扫视着船体，道：“你这船怪，将死之前可还有话说?”
“听说你在牢里被人打了。”
“孽障！”船主奋起铁锤，亲手砸下。众人跟着动手，不多时，河水汩汩往船舱里灌。
那船还在絮絮叨叨，说些早年听来的旧闲话。船边站着两个县衙差役监督，其中一个正是当日说衙门坏话的那人。
船沉到一半，船身一晃，好像认出了他，大声嚷道：“你那日还说....”那差役吓得脸色煞白，忙厉声喝道：“闭嘴！快沉！快沉！”
船主拿起铁锤，照着船底重重敲了一下。“闭嘴罢。”
旧船晃了晃，慢慢没入水中，水面冒了一串水泡，终于没了声息。
在数月之后，一瓢在他处仍听到这个事，说是河水落浅，有人夜里经过旧渡口，隐隐听见水下有人闷声说话。
“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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