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2229 字
咸丰四年初春,一瓢道人游至河南黄河岸,欲渡河。其时渡口边小舟七八只,船家皆争着揽客,呼喝喧嚷。
一瓢喜静,不愿上这些吵闹的小船。在渡口左右寻找,见到一条约六丈长的船,比起小舟更稳当,便踱过去,跨上了船。
船主须发半白,见他是个道士,先是一怔,随即赔笑道:“道长面生,可是要渡河?坐稳便是,只是……船上若有什么闲声,还请道长莫要见怪。”
一瓢只当是船客中有什么多嘴之徒,也不放在心上,就点头应了,寻了舱角坐下。船上货不少,船客却不到十人,各坐各的,也无人说话吵闹,倒也安稳。
行至中流,水面风急,船上下颠簸,已有妇人趴在船舷对河呕吐。正这时,船上有人大声说话,瓮声瓮气:“我听说有个道长叫一瓢,手段高明,就是每顿饭前都要喝一大瓢酒。”
话说的又快又急,不等一瓢喝斥,又听到:“可怜啊,仪表堂堂,三十多岁了却还是个雏。”
话还没说完,船主抄起一棍木棒砸向船舷,跳脚怒骂:“多嘴的孽障!”
各个船工也拿着家伙事,在各处猛敲,皆怒道:“闭嘴!再说话就烧了你!”
有客商也暴怒,以脚猛跺船板:“可闭嘴吧你!再说话就没人敢坐你的船,迟早是做柴火的命!”
乘客也跟着七嘴八舌抱怨,闹了片刻,众人才收了声。一瓢黑着脸,已将天蓬尺和七星剑抓在手。船主对他连连拱手,道:“惊扰了道长,实在对不住,待下了船再向道长赔礼。”
一瓢刚要说话,就有客商忙道:“道长,下了船再说话。”众人皆对着他点头,只是都不语。
待靠岸系泊,众人踏上地面,船主作揖道:“惊扰了道长,这船资我不敢收,只求道长莫要声张此事。”
又急忙道:“敢问道长名号?方才在船上,我看道长拿着法器,不知可能治治这个孽障?若能治,我定有法金奉上。”
“贫道一瓢。”
“呃......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过了一会,二人在渡口的一处土棚入座煮茶。船主叹道:“我姓赵,这船是我父所留,已在黄河上走了三十多年,修修补补,倒也合用。特别是近五年来,从未触过暗礁险滩,遇上大风大浪,也能平安渡过。客商们都说这船有神明保佑,都爱搭乘。”
“只是月余前,这船竟能说话了!把船客们说过的话都给记下来,又说出来给别人听。没人与他对话,他就自说自话,不分昼夜,什么都往外说。”
一瓢道:“可有祸害人?”
船主给他倒了杯热茶,苦道:“那倒没有,就是爱说话,像鹦武学舌。刚开始说的少,我等只当是稀奇,后来越闹越不像话,东家老扒灰,西家偷汉子,它都当着满船人往外抖,船上客商常因此起争执,甚至动手。”
他委屈道:“黄河水险,每年都有多艘船翻覆,若不是因为这船平安稳当,谁还愿坐?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怕总有一天是要给我招大祸。”
一瓢道:“没找过法师么?”
“肯定找了,贴了符纸,又拿烙铁烫船板,可以说是连骂带打了。这也才消停了不到十天,今天又管不住嘴了。我家这个三十年的饭碗,只怕是要砸在我手里了。”
一瓢笑道:“如你所言,黄河水险,就你这船最稳当,船客拿耳根子换得性命平安,这账大伙还是会算的,你也不必太愁生计。今天先别回去了,待入夜我再上船,与它说话。”
船主大喜,在渡口附近找了好客店,请一瓢入住。
入夜,一瓢上船。坐到三更,船上果然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开始絮絮叨叨说两岸人家的闲事,东家长西家短。
一瓢不悦,道:“白日里你说,一瓢道人每顿饭前必喝一瓢酒,是谁告诉你的?”
船怪大喜,欢声道:“你是在与我说话吗?唉呀呀,这可太好了,我有好多话与你说。”说罢,船身有节奏地晃了起来,好像在舞蹈。
欢快的笛声响起,伴着乐声,船怪笑道:“一瓢那事,是半月前有客人在船上说的,我听着便记下了。还有啊,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南村有个张寡妇和小叔子好上了,被亲儿子撞见。还有.....”
天蓬尺轻磕船板。“你闭嘴!”
“痛!痛!痛!”笛声骤停,船怪忙叫道。
过了一会,又有悲凄的二胡声响起。“东村有个穷童生,因拿不出好聘礼,结果相好的姑娘嫁了别人....”
“闭嘴!再说闲话我就拆了你!我问你,你可是亲眼见到一瓢喝酒了?”
“我是条船,如何见得到岸上的事?”
“既未见,为何当众说?这岂不是在说假话诽谤我吗?”
“啊,原来你就是一瓢道长,果然仪表堂堂,话说你为何不取妻?”
一瓢抽出符纸,冷笑道:“你可认得我手中的雷符?”
船怪沉默了许久,讷讷道:“我只传别人说过的话,真假与我何干?”
“那你是怎么成精怪的?”
“我也不太清楚,约五年前,就能听懂人话了。天天听船客说家长里短,一个月前突然能说话了,就管不住嘴了。”
一瓢听罢,默然良久。次日天明,他寻到船主,与他道:“这是物妖器精,木久通灵,听多了人言,便学着说,无心为恶,也不分是非,就是个没脑子的物件。”
“它天性便是要听话、说话,故要封他的嘴困难,但把他打死却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它并未为恶,且平安渡人有功,我不能下手。不如再劝他一劝,叫他有船客在的时候别说话。”
“若你不愿要他,也不需找法师,只要一把火烧了干净便是。”
船主道:“若是能劝,当然是极好的,请道长帮我劝劝。”
一瓢在船上摆了坛,祭道:“每日有船工陪你说话半个时辰,有客在时不得开口。不得作祟害人,要保满船平安。若有违令,待我下次来就用天蓬尺打你,用雷符烧你。若做得好,以后把你引荐给神明,叫你也能做个神明侍从。”
船怪小心道:“船工说一句,我能答几句?可以一九分吗?”
船主被气笑了,道:“你想答几句,便是几句,只要没客人在,随你讲。”
一瓢又留了一日,随船渡河,来回数趟,船怪果然一声未出。到了将入夜,不再上客了,船怪才开始滔滔不绝,把三年前一对男女私奔的事说得有声有色。
一瓢听得好笑,只当它守得住与自己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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