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一瓢将法物备齐，等着这笔显神异。
三更半，忽听笔杆轻磕了一声。那支笔竟自行竖起，笔锋蘸墨，在纸上悬了片刻，随即落笔疾书。越写越快，沙沙之声连成一片。数张纸亦受操控，自行替换着满墨纸页。
一瓢忙请了法眼，细细探看，却见有个虚幻人影，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奋笔勤书。
不到两刻，眼见数千言的青词便要写完，一瓢忙点上一柱道香，与这人影行礼道：“贫道一瓢，有劳尊驾执笔，敢问尊驾自何来？”
那人影却不闻不问，直到将最后一字写好，方才回道：“道长可是要拿我？”
“尊驾并不害人，反倒助人，城中书坊、读书人多赖你而兴盛。我若无故拿你，反损阴德。故只是好奇罢了，恳请说与贫道知晓。”
“说的好。可道长将法器摆在桌上与我说话，是何故？”
“身为道人，出门带着雷符、七星剑，合情合理。”
“善。我非鬼，亦非笔。嘉庆与道光年间，城西有一家代书铺，养着几个穷书生，日夜赶文。寿序、祭文、书信、话本，什么都写。有一间旧厢房，专用来堆放废稿、秃笔，堆满后则寻个好日子，点香祭了之后再烧化。
“如此数十年，我便不知不觉生在某次祭字之时，平日依附在旧厢房中。”
一瓢奇道：“贫道也算对于鬼神之说见多识广，于你之事却闻所未闻。那这些文成笔，都是你吗？”
“道长可否将雷符放下再与我说话？”
“方才听得入神，一时忘了，失礼，失礼。”一瓢将手中雷符放到桌面。
“算是，也不算是。旧铺败后，宅子拆了，我无处可依，便借笔显形。凡有读书人夜里对着白纸发愁，心里生出一句‘若有人替我写便好了’，我就能感应，生出笔给他。”
一瓢指着青词的一段文，道：“你写文为何总爱反复解释？”
那人影沉默片刻，与一瓢皱眉对视，似乎很是不解。
“既受人所托，自当写得周全。若少说一句，叫人看不明白，那岂不是我的过错？”
“若你所言是对的，那城中何以竟有以改文成腔为生的人？行文有文成腔者更是受人鄙视，可见人们并不喜欢你的文章。”
那人影听了，身形晃动，明灭不定。
过了片刻，他忿忿道：“我是废稿中长出的，天性使然，只会写这样的文章。人们若不喜我，不用就是，何必又用又恨。”
一瓢无言以对，只得道：“那你日后有何打算？一直如此吗？可知许多人认为你以术乱文，若有朝一日，朝廷对你动手，你该何去何从？”
那人影沉默良久，道：“若真有那日，我隐去便是。”
说罢，拱了拱手，身影消散了。
一瓢拿起那篇青词，看了会，摇头道：“又臭又长，狗屁不通。”
过了大半月，孔庙要大祭，府学教授叫各庠生写祭文。为防他们用文成代笔，特意白日聚于大成殿写文。教授出了题，叫众人当场写，好比科考。
到了午后，教授阅卷。他拿着朱笔，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叉，与左右怒道：“这些人怎么回事，文成笔腔怎都这般重，比八股还八股，更似裹脚布，又臭又长！”
左右道：“许是用的多了，被文成腔的文风所侵染，就成这样了。”
教授又招了几个文成腔最重的庠生来，当面叫他们写短文，题材不限。待他们写完，教授看了骂道：“你们这辈子都别想中举！迟早要废了秀才功名。”
次日，他写公文，将此事报于上峰，言：妖笔大害文教，如若不闻不问，则日后国家无可取用之士。
而就在这几日，一瓢也在城内各处摆卦摊，仍见各书坊在叫卖书本。
一瓢不禁与一个来算卦的书坊伙计道：“你那书坊一日能卖几本。”
伙计笑道：“其实就赚个吆喝钱，这两三个月来，买书者多是各写书人，往日爱看话本的客人反倒不买了，而茶楼里最盛行的仍是三国、西游、说岳、包公等旧书。”
一瓢大笑。“或是嫌不好看？”
“路子千篇一律，看了三章，就能知道写了些什么。且这些文成书，也多是写书人互买互赠，互写书评，场面热闹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又见有十多个读书人分成两拨，从对面茶楼里吵闹着出来。
一拨人道：“你们用妖笔代作，安敢与我写同类书，抢我读者！”
另一拨道：“我才思大进，与妖笔何干？反倒你们是妖笔用多了，写的都是什么裹脚布出来！”
两派人争吵起来。只要是自己人，便是才思泉涌，另一派就都打成了妖笔代作。不一会，两边的仆人先动起手来，接着读书人也打成一团。
一瓢赶忙收起卦摊，换别处去了。
过了半个月，上峰有公文下来，言此妖笔大害文教，将派大法师来收。消息被教授传了出去，限令各地读书人七日内上交文成笔至文庙，并一个月内洗去文成腔，否则就不再给府县进学，更不允参加乡科考。
日后若有新笔出现，更不得藏私，出现一支便上缴一支。
知道消息的那日，一瓢又与那人影见面，道：“朝廷以你害文害国，要对你动手了，大法师不日将至，你可有思量？”
那人影笑道：“有何思量？我本就不是为害人而来。是有人嫌文章难作，心中盼着有人代劳，故我才来。如今他们又嫌我坏了文教，那我不来便是。”
一瓢道：“那你欲去何处？”
“天下之大，印书坊更不知凡几，我何处不能栖身？”
一瓢正色施礼：“还请不要再现身。”
“人们不喜我，以裹脚布视我，当真有辱斯文，我何故再讨没趣。今夜之后，天下再无文成笔。”
一瓢听罢，正欲再问，那人影已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
“往后文章写得如何，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次日以后，城中果然再也不见文成笔。有人夜里故意铺纸留题，枯坐到天明，桌上的笔却纹丝不动。
教授大喜，只当那笔是被自己吓走。
又过了几日，一瓢准备离城。路过先前那间茶馆，见里头又在办文会，台上有人念新作，台下照旧一片称善。
待散场出来之后，便有人低声道：“听说是近几日新写的，看来这回真没用文成笔。”
另一人道：“那更糟，原来真是他自己写的。”
几个人忍不住笑起来。
街对面，说书先生正在讲旧日三国，满堂喝彩。几家书坊门前仍挂着“名家新作”的招牌，里面却少有人问津。
一瓢站了一会，想起那人影临去的话，不禁失笑。
“果真怪不得它了。”
说罢，摇头出城而去。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