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初年,一瓢道人游历山西某地。
他傍晚收了卦摊回客店,在一个商铺前,见到有数人围殴一个帮工,将他当街打得头破血流。
那东家抡着棍棒,气喘吁吁。“混账东西!叫你打翻油灯!半屋的货,全被你毁了!拿不出银子,休想脱身!”
那帮工也不吭声,只双手抱头打滚,任打任骂。围观者中有人劝道:“郑东家,失火那时,王七在城西与我一同吃酒,好些人亲眼见到,皆可做证。”
话音落下,就有两人也替王七分辩,说他们当时同在一个酒铺里喝酒,说得信誓旦旦。
有路过的捕快见了此事,叫停了打人,不悦道:“郑东家,你便是要寻人赔钱,也不该把这等无影之事硬栽在他的头上。”
一瓢不爱管闲事,驻足不久便要走,却见到那王七吐着血沫子哭道:“罢了,大约就是我罢。”
他的朋友跳脚。“你糊涂啊!是不是酒没醒!干你这个不在场的人何事!”
王七神情呆滞,想了一会,道:“我也不知道。可这事想来想去,总觉得应该是我。”
场上众人议论纷纷,捕快冷哼而去。
一瓢在旁听见这话,觉得有异。世上替人受过者不少,或因畏势,或因贪财,或替亲友遮掩,却少有旁人极力替他脱罪,他自己反倒连连认罪的。
事不关己,他摇摇头回客店去了。入夜后与店主闲聊,说到此事,那店主沉眉思量片刻,捋着须道:“我虚长些年岁,且打交道的人多,此类奇事也见过、听过几桩。”
原来这近几年来出了数件怪事,无论是城内城外皆有。有人替他人认过亏空,有人替不相识之人扛过罪,店主有一个住在乡下的亲戚,明明刚进城,却硬说城中的一桩斗殴伤人案是自己先动的手。
甚至还有貌丑三寸丁承认与美妇通奸的。最奇的是,这些人扛了罪责,事后赔了银钱或坐了牢后就会反悔,却又说不清反悔的缘由,偏偏又肯息事宁人,认亏认罪,不再提此事。简直就是反复无常。
那店主又道:“听外来的客商说,邻近几县也时不时就有这种怪事。我等也曾猜或是有妖邪作祟,只是此事传出来的不多,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太放在心上。”
一瓢沉吟道:“听起来确实像有妖邪作祟。再者,世人听闻不多,未必见得此事便少。若是有人吃了亏后,闭口不肯声张呢?”
“道长所言有理。那王七住的不远,若你想打听此事,不妨找他。”
“好。”
第二天,一瓢去寻王七。报出名号后,他妻子向一瓢哭道:“道长,往日常听说你的大名。道长慈悲,帮我看看我夫是不是撞邪了,他竟立了字据,要赔八十两银,卖房卖女都不够。”
“如你所言,贫道也怀疑是撞邪,这才来看看。”说罢,一瓢当即迈步走了进去。
那王七鼻青脸肿,刚喝了药正在昏睡。一瓢细看,见他周身似有阴祟之气,便烧符念咒请了法眼,竟见此人背后有一团黑气压在床板上。
忙将他翻过身来,发现那黑气竟似半片浑圆隆起,活像个炒锅。
“噫?”
那王七惊醒,开口便道:“是我,是我失的火。”
“贫道一瓢,你背负鬼祟之气,乱你心智,可需我出手驱除?”
王七面有痴色,不知所言。他的妻子就忙道:“要要,请道长施法。”
一瓢祭起法器,焚香烧符,诵经念咒,用天篷尺把那团黑气拍散。那黑气一散,王七顿时昏迷。不久醒来,顿足大哭。自道:“我不该啊!”
又把他妻子支出去做饭。房中就剩二人,他沉默片刻,一声长叹,道:“道长,活人五年前欠下鬼的债,隔这么久也会回来讨么?”
“你细说。”
十年前,王七做了一个清明梦。梦里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生意人,绸衫马褂,戴一顶瓜皮帽,腋下夹着账簿,腰间挂着算盘。若不是身后背了一口黑铁锅,也与寻常掌柜并无两样。
那人进梦以后,先作了一揖,开口便问:“你可唤我锅掌柜,我专做给人挪过担责的买卖,客官可是有一桩过错,自己不想担?”
王七那年在码头做事,偷卖了东家两袋货,眼看第二日便要查到自己头上,正是惶恐的时候,听了这话,自然知道所为何来。
锅掌柜并不催迫,取出一张契纸,逐条念来:它可先揽下这桩过错,再另寻他人顶罪。只是但凡与它交易过的老客,往后若有新客的罪责和自己相契合,那这祸便会转嫁到此人身上。
那掌柜笑道:“这叫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四海之内皆锅友,互帮互助。”
另有一条说得更明白:黑锅若一时无人可接,只得寄在它身上。短时无碍,可若年月久了,便要收些利钱。十成的锅,年息仅两成。但存得太久,叫我压了货,利息还得贵些。
掌柜的念完,还问王七:“可听明白了?”
王七惊疑不定:“若你现在说把过错收走,但明天还是查到我该怎么办?”
掌柜不悦,道:“你的过错就是我的货,哪有人收了货后空着手走?”又说了一大堆什么诚信、酬勤,舍得,滔滔不绝。
王七嫌它啰嗦,道:“知道,知道,快拿来按手印罢。”
第二日,那两袋货果然没查出是谁做,只是他没几日就换了工,也不知这黑锅后来被谁背了。此后一直无事,早把契纸上的话当成了梦中呓语。
如今商铺这一场火,才叫他知道是旧账回来了。
王七说完了这些旧事,哭道:“我悔啊,账已认下,这八十两要怎么赔。还请道长陪我去见东家,与他好好说道。”
一瓢摇头道:“贫道已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况且鬼神之说着实难叫世人信服,反有可能被骂作是妖言惑众。再者那鬼祟之气已被我驱了,你们能下床后再去商铺走走,看看还有没有人一口咬定是你失的手。”
“若没人咬定那也就罢了,字据好退,实在难缠就去找衙门,毕竟你人证多,县衙也好断案。若还有人咬定你,你再来寻我。这个鬼祟,我也会查访,若有见到踪迹,当杀得杀。”
王七见他说的有理,只得作罢,又凑了半两银充做法金。
一瓢拿了钱自去了。至于是何人放的火、甩的锅,都与他无关。善恶有报,总有鬼商回来收账的时候。
当夜三更后,一瓢已熟睡。竟也做起了清明梦,见到一个商人弯腰走到房门外。此人背上负着大大小小的锅,用绳绑着,摞得有两人高,随着走动哐当作响。
那人行礼道:“道长,在下便是锅掌柜。你把王七该背的锅打散了,叫我亏了买卖,我来与道长说理。”
一瓢看着高耸的锅山,不禁失笑道:“锅掌柜辛苦,请进来说话。”
“不敢,道长是有道之人,在下近不得身,也不敢近身。”
“那敢问锅掌柜从何处来?此次来寻我,可是要我赔你锅?”
锅掌柜嗤道:“道长怎么就套我的来历?我何必平白说给你知道。”
一瓢听罢,冷声叹道:“锅掌柜犯下两个错,一是不该留在人世,二是不该来寻我说理。”
锅掌柜脸色大变,转身便逃,却见房里有电光闪过,这就赶忙把背后的黑锅尽数祭起。
只听七星剑有雷声爆响,那些大小黑锅接连崩碎,化作黑烟。唯独最后一口大锅纹丝不动,反将锅掌柜罩在里面。
一瓢以剑连劈数次,也只打出几个浅坑,奇道:“这口大的怎么打不坏?”
锅里闷声道:“这是我自己的锅!”
一瓢冷笑道:“锅掌柜,若我把雷符贴在你锅上,不知你会变得几成熟?”
锅掌柜讪笑:“道长且问,我知无不言。”
原来此人是百年前的一个官商,生前屡被官府甩黑锅,而他自己也时常把黑锅甩给同僚下属。可谓日日有锅来,朝朝有锅去。
最终因官府支用了太多的钱,商号撑不住倒闭了,他就被扣了一顶大黑锅问罪,不待过堂问案,就在狱中被人灭口。尸体扔到乱葬岗喂了狗,家破人亡。
本是浑浑噩噩的冤鬼,许是执念作祟,也不记得几时竟生出了神识。世人做错了事,总有人在心里盼着能叫旁人替自己担下。这样的念头积得多了,他便渐渐能闻见,也能吃到,久而久之,竟生出了替人挪罪的神通。
一瓢叹道:“纵然王七有不是,可两袋值不了多少钱的杂货,怎么能和八十两相比,不但白白挨了一顿好打,还要逼得他卖房卖女?”
锅里传来了打算盘声,过了一会,又传来撕纸声。锅掌柜道:“道长,我向来公平买卖,你且看这张记账。”说罢,锅开了一条缝,一张纸滑了出来。
一瓢看罢,惊道:“你竟然还算复利?”
“跟读读圣贤书的老爷学的。”锅缝又微微张大了些,里面嗡声道:“还有一份账,都让道长看罢。”
话音刚落,锅缝里忽然撒出一把算珠。一瓢挥剑拨挡,叮当乱响。再看时,那口黑锅已经护着锅掌柜往外逃去,数步之后,连锅带人一齐淡去。
一瓢再追,梦已经散了。
第二日,一瓢又从昨日那处商铺前经过,却见门前仍围着不少人。但这回挨骂的却换成了郑东家,而王七和妻子正流着泪赔笑。
有看客与他说,原来失火的事情忽然又有了变化。今早有人想起,起火前曾见郑东家独自进过库房。又有人说他采买的布料不对,质低价高。
在几个合伙的股东细问之下,才知那原来郑东家挪用了铺里的钱,只得采买次品充数,因对不上账,才来了个火龙烧仓。
一瓢这才猜出,许是郑东家在梦中与锅掌柜做了买卖,而锅掌柜知道挂账十年的王七正在他的铺里做工,背锅最为恰当。
如今那黑锅被一瓢打碎,又回到了原主身上,先前那些横七竖八指向王七的事情,也忽然对不上了。
一瓢在人群外听了几句,这就打算走,却被王七见着,夫妻二人赶忙过来,当街拜下:“道长大恩.....”
话未说完,就被一瓢侧身拽起,拍了拍他的肩,小声道:“苍天不是没眼,日后好自为之。”
过了半个月,他便去了另一县,这期间也没听过有人突然给别人认罪认亏之事。
他心里思量,这鬼又不会再入他梦来,去哪能抓到?
这么多年来,许多人出了异状,官府当真全不知晓?老爷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又能如何?一个不讨好,扣个妖言惑众的黑锅,岂不冤枉?
数年后,一瓢在河南又听山西的客商说,那锅掌柜曾入梦找他谈买卖,不过改了规矩,要先寻好接锅之人,才肯收货,再也不肯把别人的锅随便压在自己背上。
客商终究没敢做它的买卖。问它缘故,那掌柜道:“吃过压货的亏。”
后来当地还出了件人尽皆知的事,有一个府官突然主动替人扛罪,闹出来好大的动静,后续当地官府请了活佛来做法,想要收服锅掌柜。
至于有没有收成,谁也不知。只是后来若再有人声称被背锅,则被官府一律按妖言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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